‡ 折 一‡
氣派輝煌的王府殿堂上,競日孤鳴安適怡然地半倚王座,兩旁侍女輕搖蒲扇,座前食檯陳列幾樣玲瓏糕點及一盞白玉角樽。
思及千雪心不甘情不願地被自己送進書軒靜心,臨行前那副咬牙切齒卻又發作不得的模樣,競日孤鳴不覺莞爾,正忖著過午後去探視兼逗弄對方時,下人行色匆匆地上殿稟報苗王蒞臨府邸。初聞之際,他心下不免微詫,卻並非是顥穹不該來此,而是來得太早了。
千雪為袒護藏鏡人,屢次觸犯君顏,逼使顥穹不得不將他押至北競王府,美其名是送請自己管教,實則形同拘禁千雪自由,不讓他有機會插手藏鏡人一事。此際中原與西劍流鏖戰方息,苗疆部分兵力陣亡於天允山三途蠱毒氣下,復有討伐叛逆藏鏡人等政務,顥穹應是分身乏術,卻特地撥冗親探北競王府,教他不生疑竇也難。 總不會是以探視千雪為由,行監督自己之實吧?行思至此,他脣角略泛冷笑,排除這個可能。顥穹雖生性多忌,行事卻謹慎,太頻繁的查探監督反易招引自己疑心;況且,眼下時局動盪亂象紛呈,他怕也無暇分心著眼於己,這回造訪該別有目的,且八九不離十與千雪有關。
好整以暇地坐臥金椅上,競日孤鳴慵懶啜飲秋釀,俟苗王入殿後方佯裝起身恭迎,不意外地被苗王勸止後,順理成章地跌回椅榻。兩人互相客套一番,苗王告知來意,他先試探性地表示要為對方引路,遭到婉拒後,才遣了女侍帶路。
想來是軍機要務。
珀色瞳眸凝視顥穹前往書房的寬闊背影,與他記憶中另一道模糊身形漸次疊合,他又啜了口秋釀,迷人果氣混合著酒香,醺得他陶陶然,心口不禁砰然鼓躍。
三十年前,他仰望那道背影的主人,心口第一次產生類似的顫動,以恐懼與不安為養分的悸顫,伴隨了他好長一段歲月,而後在某段不知名的時期裡,逐漸轉化,如今心口的鼓譟已不再是畏怯和憂懼,卻是蟄伏甚久等待破繭的想望。
顥穹行為舉止愈來愈像那人,如履薄冰地踏在與那人相同的道路上,自己卻不再是那個九歲孩童了。
既是機密,顥穹非到萬不得已不會讓自己知情,所幸,對於情報的取得,他向來不寄望顥穹這條途徑。他喚來令狐千里,命他捎上自己的口信給女暴君。
千雪放蕩不羈的性子雖令顥穹頭疼,卻也是顥穹唯一無條件信任的兄弟,顥穹會放棄拘禁千雪,也要借其之力完成的任務,必然與苗疆存亡興衰有關,而能涉及苗疆國力的人選屈指可數,他大膽猜測,大祭司又有新預言。
大祭司的預言至關緊要,且從未出錯,他勢必得在顥穹願意讓自己知曉前,先一步掌握預言內容。
‡ 折 二 ‡
他的興趣是閱讀、行棋,偶爾賣弄墨寶畫藝,與王府內一票女官嬉遊,偶爾小酌,累了就躺在姚金池的懷裡歇憩,十足風流王爺的風雅生活。
王公貴冑的富足是尋常百姓求之不得的奢華,撇開他無法隨心所欲地做真正想做的事、說真正想說的話之外,這樣的生活不過乏味了點,實然無可抱怨。
千雪在北競王府的日子裡,他以戲弄他為樂,時間尚好打發;及至千雪成年,王府待不住了,像匹脫韁野馬天南地北四處闖蕩,抓都抓不住,他只能放手讓他飛,暗忖日子怕是要愈發枯索無味了。
不想,前腳走了一個千雪,後腳隨即來一個蒼狼。
彼時,顥穹決定將蒼狼交付他看照時,他愣了好半晌。誰能想到,狡猾陰沉如顥穹孤鳴,竟會生出一個質樸又木訥的孩子?競日孤鳴不動聲色,兀自竊喜,諒想是天也樂意允他一個成王的機會,他豈能不盡心盡力照料這個孩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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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祖王叔,夜已深,小心受涼了。」
這一接手蒼狼,轉眼也十數春秋,光陰如白駒過隙。弱小的蒼白少年已長成雋朗青年,眉宇間若有似無的赤子之意只有在面對自己時,才能安心嶄露。
接過蒼狼遞來的裘衣,競日孤鳴拍拍他的手,邊讚他體貼邊讓他在側旁坐下,喚來女侍在亭臺內石桌上擺放棋盤。「陪祖王叔下一盤棋吧。」
「祖王叔棋藝出神入化,蒼狼豈是對手?」
「王上傳令,讓你明日回苗王府覆命,你一走,北競王府又要冷清了,你忍心拒絕小王嗎?」
「這……好吧,蒼狼就陪祖王叔對弈一次,還請祖王叔不吝賜教。」
「乖蒼狼,落子吧。」
行棋間,他雖有意輕縱,蒼狼卻仍是不敵,不過一刻鐘,勝負已分明,蒼狼無力回天,微垂著頭,頰側因恥赧而染上薄紅,可黝黑的晶瞳裡,卻又閃爍著對自己棋藝的敬仰。如斯無爭溫懦的個性,雖說是自己刻意藉由後天教導形塑,歸根究柢,本性仍佔去絕大因素,比起顥穹,蒼狼更像希妲幾分。
體貼的他,會在他咳嗽不止時,親自為他熬藥;會在他心疾發作時,不眠不休徹夜看顧;會在他撫琴作畫時,靜靜坐在身旁習字讀書;會在他有一搭沒一搭練著輪迴劫時,專心致志地背誦星辰變口訣心法。
如果他不是顥穹的孩子,那該有多好?午夜夢迴,此念常湧心間,可他從無一刻不是堅信著,最後關頭他總是會下手。
總是會下手的。
他伸出手輕撫蒼狼如墨長髮,默然淺笑,趕在蒼狼提出疑惑前問道:「再下一盤?」
考慮良久,蒼狼斷然道:「好。」
對弈一局接過一局,蒼狼每局皆是中盤投降,未能進攻到最後,一來是戰略有欠,二來是自信不足,然最關鍵的是,缺乏求勝慾。
顯而易見,他享受著與自己對弈的樂趣,如童蒙遊戲一般,一味沉浸在彼此親暱的陪伴氛圍內,全無競逐念想,就算中途有那麼一兩次被挑起了鬥志,那份微末的鬥志也很快就消散在對手是祖王叔的安心感下。
自己是他的防禦堡壘之一,他從不懷疑,更無思超越。
這樣很好,在那一日到來之前,他會一直是他的堡壘,無悔地守護著他。
‡ 折 三 ‡
「北城賭坊」內,人聲鼎沸,荷官、賭客龍蛇混雜,大把銀票銀兩兌換成籌碼堆疊在賭桌上,樗蒲、葉子牌、牌九,各種博奕類型琳瑯滿目,許多人在賭桌上風生水起,也有許多人在賭桌上傾家蕩產、走投無路。
賭坊老闆娘秦偲出身勾欄,人長得婉約明豔,年近四十卻風韻猶存,交際手腕又靈活圓融,將賭客們按耐得服服貼貼,絡繹不絕的人潮來來去去,鮮有人犯事,是北城賭坊一大活招牌。
除卻遠近馳名的掌舵者,北城賭坊與眾不同的還有一點,尋常賭坊是不分四季全年無休,只有北城賭坊一個月內總有個幾天會掛上歇業牌子,只為接待一位貴客。儘管街坊鄰里明話不講,暗地裡卻沒少嗑閒牙,北城賭坊接待的是哪位貴客,不僅傳遍苗北大街小巷,也滴水不漏地傳進苗王耳裡。
競日孤鳴悠閒地側躺在華貴裘毯裡,閉目養神,濃密長睫安靜順服地陳列著,半敞衣襟下,是凝脂般的白玉膚色,肌理卻精實分明不顯病態。他兀自支額沉思,沉穩自得的神態優美彷如潑墨山水裡的鮮豔紅櫻,氣勢磅礡復妖嬈多姿。
對這樣的人,秦偲懷疑自己有看厭的一天。
「王爺。」她輕喚,醇柔嗓音絲絲綿綿,似要將人深深纏捲進汪洋般的溫柔鄉裡。
競日孤鳴卻只是半睜開眼,慢哼了聲,略挪了挪身體,示意她在他身前躺下。秦偲不敢怠慢,隨即上榻,汲取懷前令她沉醉眷戀的體溫。他將手指滑進秦偲柔亮烏髮裡,慢條斯理地爬梳著,接續方才被她打斷的思緒。
『日隱邪月升,朝更代興替。中界九龍出,草原向北帝。龍珠吞天地,鬼魔人間祭。』
女暴君回傳的訊息,是大祭司測算天象所得之預言,映證了他先前對顥穹之舉的揣測,也讓他排佈多時的計畫出現轉折。
多年前他金碑開局,一會天下棋士,打著開局對弈名堂,除了替自己製造沉迷博弈聲色的狼藉名聲外,主要目的還在物色並網羅可用之才,為將來霸業奠基。
那次開局,他確然遭逢心儀人才,那人卻在和局之後銷聲匿跡,頗令他唏噓一番,可到底也不是一無所獲,他遇見了步霄霆。步霄霆的棋力在一般人之上,但要做為他的對手仍屬勉強,那盤棋局甫走至中押,步霄霆便棄戰投降,臨行前贈與他一本書。
百歲三更替,運數每變故。天地幾崢嶸,氣吞霸業固。九龍爭矯翔,天書判榮枯。九龍天書,奇文異典,河圖之機盡陳於前,令他一展讀便欲罷不能,只待江山入袋之天時。
蟄伏之際,西劍流入侵中原,雙方幾度交戰互有消長,之後步霄霆再度找上他,身旁多了一個醜孔明。
見到醜孔明的第一眼起,他便嗅出對方與生俱來的才能,身為雙面甚至三方間諜的縱橫家特質。醜孔明提供魔之甲的去向作為初會獻禮,他循線前往無極山一取魔之甲,交予醜孔明上鋒海與鍛神鋒進行交易,以此行之成敗裁定是否招攬醜孔明。
距離龍氣成珠仍有相當充裕的時間,在那之前,他汲營於擬訂萬無一失的計畫,既要使苗疆得氣,也要損耗顥穹實力以利趁隙奪權,而這一切,都需要在顥穹嚴實不透風的監視底下,用一副氣虛孱弱毫無威脅性的病軀秘密進行。
「哈。」一聲輕笑溢出齒間,引起秦偲注意。不讓她有機會發問,競日孤鳴低頭攫住她嘴脣,靈舌撬開貝齒,俐落地攻城掠地,戰火一路蔓延、深入、掠奪,勾纏出銀絲縷縷,嬌喘不歇,他的手熟門熟路地游走逡巡她每寸柔軟敏感。
天書記載,打開伏羲深淵的要件是三王骨,然對於王骨的特性、功能、來源等說明均付之闕如,從醜孔明口中,他得知魔之甲為東瀛織田信長生前穿戴盔甲,刀槍不入,織田死後輾轉落入炎魔手中,威力似更甚以往,炎魔藉此橫掃東瀛,萬夫莫敵,創立西劍流乃至入侵中原。究竟這股威能是因鑄匠巧奪天工,抑或是名將護持所成?觀魔之甲周圍,隱有一股沛然莫禦的能量環繞著,是否正是王骨威能之源頭?
為了證實自己猜測,他以讓鋒海獨立為條件,襄請鍛神鋒傾力鑄造魔之甲,並於其中埋下破綻。他不怕鍛神鋒洩了他的底,以鍛神鋒自絕於外的態度,苗疆內部如何混亂皆不關其事,甚且,愈亂愈好,如此鋒海才能偏安一隅不受覬覦。
待幾以亂真的贗品完成,攸關王骨的疑問自然也釐清了,魔之甲的能量非僅來自名匠鑄術,而是王者靈能與神器的結合,要開啟伏羲深淵需要真正王骨。贗品於他已無用處,卻還有剩餘價值──送給西劍流,此舉得加劇中原和西劍流的鬥爭,苗疆亦可能遭受池魚之殃而減耗戰力,特地在贗品上留一破綻圖的更是替自己預留一道方便門。
至此,他已確立奪氣兼奪權的基本方針,無奈這些年顥穹監視絲毫未見鬆懈,他難再有更張揚的動作,惟見伏羲深淵開啟天時逼近,他正斟酌是否主動釋出天書部分內容,竟逢大祭司測算預言,看來,他不搭這趟順風船都不可。當務之要,便是先讓步霄霆施術掩蓋魔之甲之王骨靈能,預防被大祭司靈思測知其存在。
其次,依顥穹個性,一旦知曉九龍天書的存在,必然雙軌並行、風疾火燎地尋找王骨和天書的下落,假設女暴君負責尋找天書,那王骨便是千雪的範疇了。顥穹的分派準則正中他下懷,九龍天書在握,他缺的是王骨,千雪浪蕩歸浪蕩,行事作風仍不脫快狠準,王骨下落不日將有眉目。
基此,女暴君若再克盡職守,那他可就傷腦筋了。適度讓她走漏風聲,引來中原給苗疆添點亂,順便削弱兩方兵力,他才有漁翁之利可圖,遑論四處添亂也十分符合女暴君的脾胃,挑撥顥穹與藏鏡人,激化千雪與顥穹間的對立,她做來得心應手,此任務非她莫屬。
「哈。」思路易轍間,他不禁又輕笑出聲。
然秦偲已無暇分神注意這聲輕笑,她渾身發燙,陣陣紅豔暈染雪膚,乳尖微微顫慄著,下身已被他的手指撩撥得濕潤漣漣,貪婪地吸附吞吐著指節,他冷不防地抽出濕漉長指,秦偲頓感空虛,豐白雙腿不住顫抖,纖腰難耐地擺動,嫵媚的眼含淚看向他。
「癸水何時來的?」他慢拈她乳首,下身抵住濕潤入口,俯身於她耳畔低問,從容而憐惜地撩撥她慾火。
「二日前結束了……啊……」
秦偲語未落,競日孤鳴挺身而入,在她體內肆意馳騁。
他初踏青樓便與秦偲相識,那日正逢她帶著五歲孩子逃離家鄉,生活孤苦無依絕望下投靠青樓,尚未接過恩客,他便屬意由她接待。青樓老鴇倒也知趣,從此秦偲只服侍他一人。
一日,秦偲家鄉的丈夫不知從何處探知她棲身之處,踏上青樓大鬧,還驚動了官兵,秦偲害怕地躲在房裡,老鴇看在他面上也未把人供出去,本以為逃過一劫,未想秦偲幼兒聽見莽漢大喊母親姓名,竟衝上前咬住莽漢大腿,被莽漢一腳踹開,撞到牆角昏厥過去。莽漢不知踢的是親兒,只道晦氣便拂袖而去。
待他再次前往青樓時,秦偲已憔悴得不成人形,她自責未保護好孩子,孩子因頭傷未即時就醫,腦智退化反應形同痴兒。她哭著求他,希望他能將孩子送離青樓,從軍也好為奴也罷,都比待在青樓好,她丈夫不知何時會重返,她不能再讓孩子受苦。
他允了她,帶孩子回王府。千雪自小討厭讀書,獨對醫理和奇門遁甲情有獨鍾,託他之福,他也接觸過不少相關書籍,秦偲的孩子尚未至痴愚,勤施藥針應能恢復七八成,又巧,苗營有位中士膝下無子,他便讓孩子跟了中士從令狐之姓。
他尋思,秦偲眼色極佳甚得他意,他藉她房間運習輪迴劫心法一事,她口風甚嚴未曾走漏,加之,她親兒又為他所持,倒也不怕她圖謀不軌,遂為她贖身,設立北城賭坊交她營運,除了營造沉迷博弈、貪歡廢武的假象外,亦是為了另闢得以瞞過顥穹耳目的隱蔽之所。
「啊啊……王爺、別……」一時辰過去,秦偲嗓音已啞。
堪不住身下的激烈撞擊,秦偲弓起身子哭喊,纖弱嬌軀猶如驟雨下的一葉扁舟,晃晃盪盪無以為憑。慾汗淋漓,濡濕了秦偲額際髮梢,在她眼角摻著淚水凝結成鹹濕水珠。
他秀氣斯文的眉眼瀲灩含笑,伸手揩去那滴露,款款凝視秦偲失神綺豔的臉龐,蒼狼與千雪在王府作客甚久,他的慾念方興未艾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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洗漱穿戴後,競日孤鳴經由暗道離開北城賭坊。暗道做得也隱密、也不隱密,隱密是為了勾誘他人一探究竟,不隱密是為了方便他人打聽、散佈消息。北競王經常私訪流連聲色、暗投資金設立北城賭坊、金屋藏嬌等耳語綽綽約約,總得有些實際線索坐實名聲,又不能大肆宣揚,有損王家風氣,自然要做得彎彎繞繞別有情趣。
等在暗道內的是蘇厲,一表人才的外貌下包裹哪副心腸,他保持警惕,卻用人不疑。醜孔明提供魔之甲資訊、完成與鋒海交易的任務後,又以中原叛徒的形象回轉西劍流擔任傷門隊長,幾經輾轉變化,背叛西劍流的風聲不脛而走,某日忽然又以蘇厲的形象出現在北城賭坊暗道內。
既聰明又狡獪,有意思地令他暗然捧腹。
『王爺,真是好雅興。』
『王家子弟風流韻事,不值一哂。』
『暗道掩蓋的除卻綺麗風月,就無其他了嗎?』
『醜孔明,你是聰明人,任何線索都可以是線索,也可以是無稽之談。』
『王爺智冠絕倫,不才豈敢班門弄斧,來此是表示誠意,絕無半分脅迫。』
醜孔明夠機伶夠圓滑,他手邊正愁無人可用,吸納他不失為一良策,何況他也通過測驗,順利說服鍛神鋒打造魔之甲贗品,他自當兌現承諾招攬對方為己用。他並不擔心醜孔明反噬,他牆頭草般的作風已替他的信用打了折扣,而所有痕跡他既能於一日內築起也能於一日內抹除;再則,顥穹從來就沒完全信任過他,不相干外人的加油添醋也不過在他的猜疑上多添幾分零頭罷了。
事實證明他的判斷無誤,蘇厲蒐集情資與外交應對的手腕,有其高明獨到之處。
「主上。」蘇厲微躬身,將近日廣集來的情報一一道出。
魔司令、黑龍、白狼、靈界……據天書所載,伏羲深淵深處有九條龍,分別代表九個地域,其中就包含魔世,魔司令身帶魔氣,或許與魔世有關。
黑白郎君彼時一分為二之地恰為太祖埋骨之所,黑白郎君意念可分,肉身應不可分,那麼,為何黑龍與白狼各自擁有軀體?與太祖遺骨有否牽連?黑白郎君所持有之幽靈魔刀來歷不明,步霄霆出身魔門世家靈字分支,為魔世遺留於人世的遺孤,對魔世自有一定熟悉程度,依他之言,幽靈魔刀或有可能為魔世之物。
王骨條件原為承天之命,開疆闢土,建功立勛的帝王霸主之骨骸,而經前期測試,魔之甲具有王骨威能原因在於與織田信長骨灰結合,可見王骨與其他器械結合同樣具備效能。綜合種種線索,黑白郎君之二分體與幽靈魔刀,都是需要觀察的目標。
太祖埋骨之地、幽靈魔刀刀身盈然之魔氣……世上所有巧合皆有其因緣,魔世亦不容掉以輕心,聽完蘇厲簡報,他即令其密切監視魔世相關人事。「靈界作為魔世與人世通道入口,有其存在必要,然若任其與中原結盟,也是一大隱憂,需設法削弱實力。」
「或許可從兩方關鍵人物獨眼龍著手。」
蘇厲反應不差,立刻尋到施力點。「可。另外,幽靈魔刀來歷不明,或許與王骨有關,可從魔司令那方下手。小王相信你自有辦法。」
「哈哈,小人遵命。」
‡ 折 四 ‡
西劍流與中原最後一戰,炎魔敗,藏鏡人重傷,依蘇厲對炎魔武學的了解,要治癒藏鏡人的傷勢,需要幾項珍貴藥材,剛好,北競王府就藏有其中一項。
競日孤鳴倚靠王座,手持白玉角杯,閑散神姿如常,靜心等候一人登門造訪。
史豔文的來訪在他預料內,目標在討取鬼頭菇亦如他臆測,唯獨一點超乎他所思。
他未曾近距離與史豔文打過照面,但其儒俠名號響徹四海遠播九州,人人皆道其風度翩翩神采佶倬、丰神俊朗,行事謹慎周延處世仁慈有義,今日一觀,果然名不虛傳,差就差在眉宇間殺伐之氣隱隱縈繞,臉部線條柔和不足剛硬有餘,頗令他玩味。
目睹過藏鏡人真面目的僅有千雪和神蠱溫皇,他也不好擅下斷言,儘管眼前人裝扮無可挑剔,卻有幽微殊異,特別在得知史豔文與藏鏡人乃雙生子後,其人身份更為可議。
不論其人是史豔文或藏鏡人,隻身闖入苗疆勢力範圍,仍是過於魯莽。即便是救人心切,仍需謀定後動,但看此人似無行前策畫,諒想必有後著。誠然是算準北競王府儘管地處苗域,但王府主人弱不禁風、區區王府戒備不足為懼,文明法子走不通尚可武力搶奪吧,這人……當真是史豔文嗎?
如此熟悉王府周邊環境、熟悉王府主人的形象,若非千雪洩密就只能是神蠱溫皇指點,而歷經天允山一役,史豔文還會輕易向神蠱溫皇尋求指引嗎?
脣角輕洩一抹笑,他先是拒絕交物,而後給了史豔文第二個選擇。
這局對弈並非必要,橫豎他已打定主意送出鬼頭菇,不論救的是史豔文亦或藏鏡人,都能增添顥穹的阻力,何況,藏鏡人承大祭司預言,身負滅苗重任,萬不能有失,因此,他早已囑咐戰兵衛,對方如有動靜,無須較真。
不過話又說回來,也幸得史豔文打定主意以武力搶奪,否則他還真要苦惱如何把鬼頭菇安然送到他手上。棋局只是一個試探,試探他棋力,試探他兵略,如是史豔文,在信任自己條件的前提下,必平心靜氣與自己對弈,設法先以棋局勝負贏得籌碼,搶奪是備案;如是藏鏡人,則多半會抱持且試且走的心態,拖延多過盡心取勝,主力仍會放在後續的搶奪行動上。
棋局一開,眼前人每落一子便沉思半刻,行棋平實卻不思有效進攻,僅一味打泥巴戰,其身分已昭然若揭。然對手也不輕言投降,間或隨口恭維自己幾句,似是有意要拖延至入夜,趁所有人疲累鬆懈之際下手。無妨,都是要送出去的籌碼,他也樂得陪他虛耗閒扯,或許能套出點什麼,話題從互相褒賞聊到年少輕狂金碑立局,聊到自己一敗天下棋士,惟落於一人之後。
「到底是何人物,竟有這般棋藝?」
「這也是小王一直想知曉的,可惜散局之後,此人便飄然離去,不知所蹤,換你了。」
神奕子,這個放在他心中多年的名字,只是個假名吧?
金碑立局後不久,他無意間得到一本書,是在秦偲那兒看到的,說是某個賭客落在北城賭坊裡,她想失主或會折返索拿,便妥善收起,卻再也沒見那賭客上門。轉念一想,不過就一本書,丟便丟了,哪值得再回頭尋找,索性納為己用,顧店時隨興拈讀,不料內容竟有趣得緊,比坊間說書的還精彩,床第之間說與他聽。
他將書借回王府翻閱,一看便笑得咳嗽不止,嚇得金池六神無主,直嚷著要回稟苗王請御醫。
其書名為羽國誌異,羽國亦為九個地域之一,這本書牽涉極廣,內容乍看怪誕荒謬,卻更似玄機處處,尤以主人翁墨家鉅子萬軍無兵策天鳳之經歷最令他好奇,隱隱約約地與神奕子之形象重合,這想法雖是他一剎直覺,卻是甫萌芽便在他心裡生了根,揮之不去。
神奕子挑戰金碑,卻在敗他之後人間蒸發,渺無音訊,圖的既不是金碑勝負,則難保不是試探自己實力。對照羽國誌異裡,墨家鉅子一心尋找傳人的行徑似有疊合;此外,策天鳳也令他聯想到隱藏於中原的神祕之手。
俏如來在西劍流戰敗後,對西劍流降軍之處置成為他是否適任中原領導人之判準,更別說藏鏡人身世這顆未爆彈,更是挑戰俏如來的智慧與手腕。他本以為以俏如來的資歷,面臨這雙重考驗勢必焦頭爛額,孰知宮本總司竟出面頂罪,一舉剷除所有針對俏如來的矛頭,這招雖絕卻是高招,俏如來背後必有高人指點。
他考慮過神蠱溫皇,但看完羽國誌異後,他不得不假設尚有另一個人。畢竟九龍天書現已吵得沸沸揚揚,既然對抗魔世維護和平是墨家傳統,那麼,墨家鉅子此刻還能置身事外嗎?神奕子和他會是同一人嗎?這個想法臆測性太高,仍不失其可能性,無論何時,他都不會輕易排除任何可能。
神思遊走之際,史豔文開口認輸。他佯意嘆息,遣女侍送回鬼頭菇,下一瞬,史豔文迅雷不及地出手劫奪、抽身而退,隱於幕後的戰兵衛依他吩咐進行防禦,交手頃刻便讓史豔文順利脫逃。他一面下令殿外苗兵追趕,一面對女侍娓娓解釋史豔文的居心叵測。
既要演戲,就得演到底,不露一絲破綻,方能瞞過顥穹耳目。
既已確定是藏鏡人假扮的史豔文,那麼,下一步便是持續激化顥穹與藏鏡人及千雪之間的衝突,孤立他、壓迫他,激出他更多破綻,逼他不得不轉向自己求援,以使自己順勢地被動入局……這任務大抵還是交給女暴君吧,他也不想老是投她所好,可誰教他身邊沒有太多資源哪。
他拍撫自己餘悸未平的胸口,虛弱軟癱在聞風趕至的姚金池身上,喝著她親手熬煮餵食的湯藥。
同根手足,性情南轅北轍,姚氏姊妹是一例,史家兄弟亦是一例啊,噙著笑意,他垂眸淺嘆。
‡ 折 五 ‡
十赦皇令。
昔日老苗王駕崩,喜妃傷心過度自縊於寢宮,先王感念其弟年幼失怙失恃,特賜其貼身護衛一名與十赦皇令一面,並賜北競王封號,封地苗疆北境。顧名思義,十赦乃十件可獲恩赦之惡事,只要不逾越十惡事範疇,競日孤鳴可動用皇令請求特赦一次,對象不拘。
他撫按凹凸牌面,將之置於掌心翻轉把玩。弔唁母妃那日,那人哀痛之情溢於言表,幾乎要令他相信,母妃的死是意外。自從父王駕崩,她鎮日以淚洗面,夜不成眠,好不容易入睡了總教惡夢驚醒。苗疆王家子弟滿五歲後必須與母親分殿,以培養獨立性格,偶爾母妃夢魘轉醒時,會悄悄來到他寢宮看望他,逗留片刻後再離去,那人縱使知情,也因憫惜母妃且姑念無重大違犯而不予追究。
平日,他仍是維持父王在世時的模樣,努力地在母妃面前開懷朗笑、賣弄稚嫩文采,與女官們捉迷藏,令那人相信,他與母妃較為貼近,而父王日理萬機,他又非王位第一繼承人,與之較為疏遠也在情理內,父殤不會成為天真孩童的陰霾。因此,儘管他的傷痛、恐懼與害怕並不亞於母妃,仍要盡責演出一個九歲孩童應有的無憂。
但母妃終究是太害怕了。在宮中毫無勢力的她,失去父王這唯一屏護,等同失去活下去的勇氣。為了孩子,她苦苦撐了數月,最終也為了孩子,選擇自盡。失去父王之後,他尚未覺醒卻更深一層的恐懼,在見到母妃屍首那刻具現了,恐懼頓時巨大化到極致,又從那極致的頂端幽幽滋長出一絲絲憎恨、一點點怨嗔。
從那時起,他決定了自己生存的姿態。他染上惡疾,鎮日纏綿病榻,像隻自願被剪斷翅膀的雀鳥,安分苟活於深宮高牆內。
喪事翌日,那人傳他到殿前,憐憫他的遭遇,賜予他一個護衛、一面皇令和一隅封地,告訴他十赦皇令代表的意涵,向眾人展示他對他的疼惜與關愛。
他小心翼翼地接下令牌,內心霎時浮現一個疑問:如果那人能窺視他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,這面皇令救得了他嗎?如果救不了,這面皇令的用處何在?
「束之高閣多年,沒想到會在此時派上用場。」他低聲自語,書房簾幕後,不知名的魁偉身形若隱若現。「動用這塊令牌,小千雪欠小王的這份人情可大了,你說,他要怎麼還?」
一如他所料,戰兵衛靜默無聲。
三十年來,他只靜靜地佇立在他身後,靜靜地聽他自言自語。他喜歡他的陪伴,他就像他那對死於非命的父母一樣,在他瑟縮顫抖時給予精神上的溫暖,比起皇令,那人賜給他的護衛更教他感激。可這個人到底不是他的父母,到底……不真正屬於他。
「說起來,女暴君在這方面的效率出奇地好。」他要她挑撥離間,她就有辦法挑撥到顥穹把千雪關進死牢,看來投其所好也有相對應之風險。要是他責問她,搞不好還會得到一句『反正競王爺你總有辦法把千雪王爺救出來嘛』。
事已至此,責問無用,戰場上瞬息萬變,為將者應盡可能考量所有演變結果安排退路,甚而分析結合其他發展策劃下一場對峙,他的戰場也不例外。
認真說起來,他手邊人才雖少,但實力皆不容小覷,蘇厲就是一例。他奉己令潛伏在魔司令身邊監督其動向,不僅主動協助恢復網中人記憶獲取對方信任,還藉網中人攻打靈界之便,耗損中原兵力,刺激黑白郎君合體,一舉數得。
而這段期間,派出去的探子也回傳不少檯面上的訊息。
顥穹善忌多疑,實力卻在水準之上,若非得位不正的心虛在他心裡糾纏成疾,引領苗疆強盛不無可能。此番靈魔大戰,他把握良機埋伏暗處守株待兔,重創中原收回狼王爪。
苗疆的策略固然精準,中原那方的應對措施卻再次令他驚豔,尤以俏如來那本無字天書的存在為最。俏如來若能完整捏造天書內容,便能誤導顥穹在錯誤時點使用錯誤方法開啟伏羲深淵,使苗疆白忙一場,錯過天時再等三百年。
當然,他不會坐視此事發生,如若俏如來的誤導成功,他便得拋出另一本假書引起顥穹關注,並繼續收集王骨。然而,無字天書一計,提醒他已有其他人想到捏造假書混淆視聽的方法,難保不會有人如法炮製,他手上這本備而不用的假書勢必得盡快拋出,第一本完整天書,不論真偽,都比後續出現的價值高,且能讓中苗在搶奪過程中損耗元氣。果不其然,繼步霄霆拋出假書後,梅香塢便接連出現兩本天書,他估計不會再有更多天書了。
宮本總司與神蠱溫皇決戰不悔峰,一代仁劍殞落,俏如來勢難再全然信任神蠱溫皇,而神蠱溫皇也沒有理由幫助他,俏如來背後確定另有高人。據女暴君傳來酆都月對溫皇描述所得,說溫皇有意開啟魔世也不為過,如然,與俏如來的立場不容,與苗疆的立場亦有別。
溫皇這號人物,儘管不想對上,到頭來仍需對上。能避其鋒便不強攖其鋒,免得節外生枝,設法杜絕他與顥穹連成一氣即可,至於俏如來背後之人……隱藏得太好,倒真有些棘手。他不由憶起,千雪取得始帝鱗是經由黑水城中人指點,傳說中的魯家機關城與墨家淵源頗深,魯家既涉入其中,以防範魔世為己任的墨家鉅子又該在何處?
俏如來接連兩次的獨到計謀,雖描繪出其後高人之輪廓,證據卻尚未確鑿,與其從虛無飄渺的人身上下手,倒不如針對俏如來,其後之人是否為墨家鉅子都無所謂,只消埋下猜忌種子,便可製造突破口……
這事不急,目前顥穹已取得兩件王骨和自己釋出的天書,先處理千雪和溫皇為要。
首先,為使千雪安心讓他有心思餘力協助苗疆大計,也為續行後著,他得先保下藏鏡人。
「令狐,」喚來忠心隨從,競日孤鳴命道:「帶藏鏡人和憶無心來王府。」
再來,便是設法藉勢入局,搶得主導權。
‡ 折 六 ‡
「三步棋殺溫皇」只是一個讓他名正言順涉入國政的幌子。
本以為三本天書現世,能牽動中苗兩虎相爭,這盤算卻在俏如來以書易書的對策下落空。不管此舉是否為他背後之人授意,俏如來的資質都不在話下,而俏如來表現得愈出色,顥穹誅殺幼虎的心意愈堅決。俏如來以書易書之策雖降低傷亡,卻令他自己陷入更危險的漩渦中。
現下顥穹已收齊三本天書,正確天時亦逼近,他沒有太多時間準備,這次計謀必得一箭雙鵰,解除千雪危機同時,讓溫皇與顥穹徹底決裂。此回他離開北競王府來到苗王府邸,名義上主要是動用十赦皇令救出千雪,然顥穹必不會白白放過這次機會,溫皇開啟魔世的意向與還珠樓龐大的勢力猶如芒刺在背,為防腹背受敵,顥穹必向他請益,恰好給予他使力空間。
不諱言,溫皇實力高深莫測,性格撲朔迷離,顥穹的忌憚其來有自,畢竟沒有一個王者能忍受如此特立獨行的人物,在自己國土內睥睨縱橫。
然顥穹的顧慮有理,做法卻過於急率魯莽,面對溫皇那樣的對手,只能在時間充裕又心無旁騖的狀況下,方可正面衝突。其他時候,能周旋即周旋、能隱忍即隱忍,一邊採取側面迂迴戰法見招拆招,一邊探他虛實尋找弱點突破方為上策。在九龍之局已應接不暇的狀況下,分神猜忌溫皇實為不智,顥穹無法容忍任何威脅王權的存在,這點正好成為他可茲利用的把柄。
他從未寄望能在這一局完納溫皇,因為溫皇非易與之輩,也因留下溫皇可以讓顥穹心浮氣躁,還能讓千雪有個正當理由將功贖罪,故而他下的這三步棋,注定殺不了溫皇。
檢討會議上,他提議的下策、上策和更上策,亦為預先所擬定,依序提出只是為了增加層次感,展現自己布局與收局的周延性,激發顥穹開口邀他參與九龍之局的意願。
斬首女暴君獻給溫皇當賠罪禮一策,用意則在警惕女暴君,儘管他交予她的任務她大多能完成,卻難說玩得不過火,千雪被關進死牢是一例,為散布天書消息大肆屠戮風水世家一舉也過於浮誇招搖,若非顥穹已是蠟燭兩頭燒,還怕不對她起疑?也唯有顥穹這握有絕對權威又開不起玩笑的嚴肅霸主,能讓女暴君稍微收斂輕浮言行。
「祖王叔,您的身體不要緊吧?」
「不礙事,到天牢不過一小段路,只是又要勞煩你。」
「這是份所當為。祖王叔,這次您答應留下來,蒼狼實在非常開心。」
「喔?小蒼狼若是思念祖王叔,隨時可以到北競王府來啊。」
「蒼狼並不是為自己開心,是為父王開心。為了九龍之局,父王不眠不休,殫精竭慮,無奈苗疆傷亡無計,父王求才若渴,不得已只好去七……啊……他常常說,若是祖王叔也能為苗疆出一份心力就好,可惜祖王叔身體虛弱不堪勞累,父王也不敢勞煩祖王叔。」
「王上太客套了,不過也是,小王本無心政務,恐怕幫不上太多忙。」
「不,祖王叔智計無雙,有祖王叔的擘畫,蒼狼相信苗疆大業指日可待。」
「唉,瞧瞧你的嘴多甜,小千雪實在是不能與你相比,不貼心不打緊,還讓小王如此為他奔波操勞。」
「千雪王叔只是為人較為豪爽,對祖王叔也是十分關心。每次拜訪祖王叔,總會為祖王叔帶去許多珍貴藥材。」
「好囉好囉,你不用再替他說話,小王心裡有數。」
「祖王叔舟車勞頓來此,蒼狼有許多話想說,又怕祖王叔太累。」
「是關於苗疆參與靈魔大戰的心得?」
「是,凡事都瞞不過祖王叔的眼睛,蒼狼是第一次參與這類戰役,做錯許多,也從中習得許多。」
「你是王上獨苗,也是苗疆未來的王,王上對你的寄望有多深,要求就有多嚴格。」
拍拍蒼狼扶在自己肘腕上的手背,他順口安慰著,像往常無數個朝夕相伴的日子一樣。
他深知他的個性,仁善有餘,決斷不足,不強出頭。他的前方有顥穹、有自己,還有千雪替他遮風擋雨,幸福安穩一如圈養在柵欄裡的羊,縱使旁人打開柵欄,他也只想待在欄內覓草。為符合顥穹期待,蒼狼時時在武學、課業、政務上敦促自我勤奮耕耘勉力學習,然長輩們的存在帶來的安適感卻是他成王道路上最大的荊棘。
他的小蒼狼啊,愈是感到幸福,愈是捨不得安穩,就愈無法負荷王座的重量。
他脣畔帶笑,聽著蒼狼細細數來參與靈魔戰役的經歷,包含無法拒絕笑千老的臨終請託而交出踟躕千層、技不如人而被步霄霆挾持以威脅顥穹交書,以及在俏如來會見顥穹時,被顥穹拿來作為借鏡對象等等。顥穹將蒼狼、金池等人安插在他身旁,以天真善良作為最佳偽裝,遂行監督之利,殊不知,他也可以反向操作,從他們身上取得諸多情報。
「你是否感到不甘?」
「沒有,父王說得沒錯,蒼狼確實遠不如俏如來。」
「是嗎?在祖王叔面前,你大可坦誠。」
「啊……是,蒼狼明知父王說的是事實,仍是……不甘心。」
很好。雖然甘心隱遁於長輩的庇護下,對於平輩敵手仍存有競爭意識,苗疆草原飼養的終歸是狼不是羊,但這對他來說並非純粹的好事。「不用急,慢慢來,小王相信你的資質不比俏如來差。王上是望子成龍,如你能早一日成材,王上也可早一日放心將王位傳予你。」
「多謝祖王叔。可是,蒼狼並不想當王,比起我,千雪王叔是更好的人選。」
「哈,你這句話千萬不可說予王上聽。」
「蒼狼……已經說了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說了便說了,日後切記莫再犯。」
「蒼狼是真心如此認為,何以父王不能接受?千雪王叔是父王的親弟。」
「而你是他親孩兒。兄弟只是兄弟,父子終究是父子。」
「為何連祖王叔也這樣說……蒼狼想不通。」
就算想不通,也已下意識身體力行了,否則又怎會在即將脫口七惡牢之際,又突然轉口不提?身為苗疆人都知道,罪海七惡牢是苗疆囚禁重大罪犯之所,是王族禁地,此中秘密顥穹不會輕易讓外界得知,瞞至近日才帶蒼狼前去調動人手,顯見顥穹已然山窮水盡。蒼狼下意識感受到顥穹對掌控七惡牢之絕對王權有所堅持,故而即使面對的是他那毫無威脅性又敬愛有加的祖王叔,依然隻字未提。
父子終究是父子,其意涵不必通透亦能身行,而這也是蒼狼不可留的理由。
「這句話不是用想的,等你日後有了自己的孩子,你就會明白。」
「是,啊、天牢到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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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既然王兄要我兩個兄弟死,那我就一起下去陪他們,順便替王兄向他們賠不是。」
甫步下天牢階梯,就聽聞千雪大聲嚷嚷著氣話,他不由一笑。在這個緊要關頭,也只有千雪能令自己稍微卸下心防,真真正正笑一回。
自有記憶起,他們就在一起生活,他還記得第一次打照面時,千雪將他誤認為女孩,當顥穹指正應喚王叔時,千雪萬般不從,認為顥穹在耍弄他,鬧著要脫他褲子驗明正身,最後是那人出面才讓千雪乖乖改口。
千雪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那人冷顏怒目,那人罰千雪在祠堂跪坐靜思,他心有愧疚,便偷偷跟去祠堂陪千雪跪坐一夜。
隔天就受寒了。他身子虛乃為天生,據御醫說法,是母妃體質陰寒,懷胎時又不慎感染風寒所致,三歲前幾乎每天一碗湯藥。他本著好意陪伴千雪卻病倒,千雪因此被罰得更重,那人罰他抄寫苗疆創國史十回,寫完後人生生瘦了一圈,從此對讀書抄寫這檔事敬謝不敏。
因為這起意外,千雪有段時間不願同他搭話,但小孩子不計仇忘性又大,加上苗王宮裡同齡孩子不多,隔一陣子千雪便當沒發生這回事般,開心地來找他。
九歲之後,他有一段時間厭惡待在宮內,又不好明目張膽溜出宮,便拿千雪當擋箭牌,拐他一起出宮,沒人發現便罷,若被人發現就佯裝無辜死不認帳,推千雪當代罪羊。千雪一直到十來歲才猛然驚覺自己長期以來被當成替罪標靶,氣得大罵他心理變態,直喊著不跟他往來了,最後還是自己答應代他寫情詩追求心儀女子才令他消火。
直至千雪成年離開苗疆闖蕩江湖為止,都不知道跟他說過幾百次不來往了,卻也沒真正做到一次。這些年他人不知去向,逢年過節倒沒少往北競王府送禮,不脫就是一些藥材或在外面看到的新鮮玩意,知道他愛看書,偶爾也會送來一些珍本。頭一年還另外稍來一封信,說他結識了一名很有意思的朋友,醫劍雙絕,想引介給藏鏡人認識,問他有沒有想到什麼響噹噹的名號,可以做為他們的代稱。
他隨手寫了「三傑」,讓千雪的傳信鴿稍回去,不想這稱號竟也流傳下來。
他太清楚藏鏡人和溫皇在千雪心中的重要性,逼他去殺其中任一人皆是不可為,他寧願自盡。對千雪來說,苗疆如何尚在其次,他兄弟的周全才是首要,不論是顥穹、藏鏡人還是溫皇。依千雪之認定,只要這些人在,苗疆就在。
顥穹一味以苗疆存亡逼迫千雪,除了突顯兩人思考根本不在同一層面外,對於緩解衝突沒有任何幫助。不過,在顥穹為王的信念裡,可能也壓根未存有緩解衝突的必要,顥穹在那人授意下得到了王位和愛人,表面上看來是最後贏家,但那人在顥穹心裡種下的陰影和猜忌才是最可怕的遺產。
遣退蒼狼和金池,順應千雪發不停的牢騷,他先是拿出藏鏡人軍令安撫他情緒,只要確保藏鏡人的安危,千雪就不會坐立難安蠢蠢欲動,也才能心平氣和聆聽自己談條件──與溫皇談和。
「怎麼跟剛才說的不一樣啊?」
「這就是戰場,瞬息萬變嘛。」
「又是你玩的把戲!」
「千雪啊,你就不知道你的王叔有多疼惜你,唉。」
這話雖說得戲謔,此中真意卻只有他自己明瞭。雖打著留他為己所用的如意算盤,但他也清楚,千雪不喜歡被拘束在同一個地方太久,即使那地方是他的家國。他日他若稱王,千雪大概會趁機溜得不見人影,寄望他協助處理國事還不如寄望女暴君比較實際。
留下他只是因為,他想留下他,最少……也要留下他。
「好啦好啦,這次我真要對你大大的感謝,你想要我怎麼報答。」
「抄寫一百遍的定性文就好了。」
「你是在給我裝肖仔喔!」
「千雪,小王這都是為你好啊。」
他輕笑,不帶分毫勉強。
不用殺他,真好。
‡ 折 七 ‡
顥穹派人傳令要見他。
這道王旨太過突然,令他臆想連篇。
競日孤鳴端起案牘上之茶盞,淺抿一口蔘茶。
前幾日,大祭司說出幽靈魔刀亦是王骨之一,他提議讓千雪協助取刀,泣血邪魔洞詭譎非常,黑白郎君也不易對付,多一人幫忙,成功機率便多一分,千雪可將功折罪外,主要仍在盡快搶得最後一件王骨,顥穹不疑有他地應允了。取回王骨後,顥穹便將三本天書交給他,他通宵將其餘兩本天書內容讀過。
第一本天書是他截取真天書部分內容編纂而成,裡面記載的天時正確,九脈峰亦為正確訊息,只不過它不是伏羲深淵所在,而是另一個三角的中心點。第二本天書為識龍影所有,伏羲深淵地點在天允山,山上毒氣瀰漫,依路觀圖來看,如毒氣能被風勢引領到葬骨嶺,就有可能蔓延到東南及西南兩側祭壇,其影響甚鉅,必須親自查看地形方能確定。此局若能借重毒氣作為武器,那這本書十之八九出自溫皇之手。順勢可測知,第三本天書應為俏如來所寫,地點在無極山,所載天時最近,如此大費周章,除了混淆視聽之外,當藏有第二層目的。
依顥穹的作法,既無法確認天書真偽,定不會錯放任何一本,三本天書的內容都得嘗試,而中原只要在第一局釜底抽薪,集中火力攻擊其中一處祭壇,搶走一件王骨就能達到破壞目的。他明知三本天書都是捏造,卻沒有具可信度的證明,無法說服顥穹避開俏如來的局,否則勸說不成,反倒引顥穹疑心。
無極山這局,苗疆不陪俏如來玩都不行。所幸,這局雖為局中局,手法卻仍不純熟,選在無極山必有其因,觀其周圍地勢便不難明白,設局者無非是覷準苗疆若要在無極山進行儀式,能迅速撤離的路線只有一條,關鍵劫奪手便安排在此處,假如對方也有足夠洞悉力看穿自己後續幾步棋,那麼,餘下的也只剩武力的競逐了。
至此,俏如來這初生之犢,不得不令他刮目相看,依此情勢,想必俏如來甚至溫皇也需為第二本書的內容做準備,天允山之行,他可得好好會上一會。
就不知俏如來是否好奇他師尊的真實身分了,呵。
第一局苗疆出兵勢在必行,可武力如何配置又是另一門學問,需要讓中苗雙方同時都有損耗,卻又能保住所有王骨,他依循這個目標擬定兩種草案給顥穹,這會兒他理當和大祭司研討最終方案,傳喚他又所為何事?
或許有相關細節猶需詢問。他懷著如是想法謁見顥穹,卻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。
竟是打算為他婚配,對象是姚金池。
直覺荒唐得想笑。
他相信顥穹所說「一償先王夙願」不假,除去如影隨形的刺探與監視,顥穹實已盡到身為一個王侄所能盡到的所有責任,供應他豐沃物質,賜予眾多護衛與女官照應他生活起居,可謂無微不至,如今,連婚姻大事都操勞上了。
荒唐的是,他更明白,在這些動作背後,都有顥穹別出心裁的用心在裡頭。
就像他已可預見,進入伏羲深淵的唯一人選會是千雪一樣,顥穹關愛千雪是真、信任千雪也是真,卻是沒有任何一樣能真實得過王圖霸業。
姚金池作為婚配對象,最適合不過。溫順柔美、體貼入微,如母妃一樣的蕙質蘭心,卻也天真過人,待到顥穹百年後,只消一帖混進飲食裡的毒物,就能了結顥穹心頭最後一個隱患,神鬼不察。
而她的天真是顥穹之矛亦是他之盾,如同她不知情自己將在顥穹盤算內擔任何種角色,只要不點破,她也永遠不會知道,她將為顥穹之死貢獻何種力量。
更荒唐的是,他在防備那人、防備顥穹的過程中,漸漸變得不再懼怕他們,漸漸變得……比誰都能透析他們的思維,彷彿與自己起了共鳴。
「謝王上美意,請讓小王再深思吧。」
「好吧,孤王不再強逼,還請王叔好生思量。另外,孤王與大祭司已擇定方案,細節部分還需王叔費心。」
「該然。」
退出議事堂,他行至中庭,遠遠地,一抹青衣身影在千雪房外徘迴張望。
不論姚金池是否為顥穹眼線,對他而言都是理想的婚配對象。他喜歡安靜嫻淑的女子,不爭不鬧安分守己,不夠聰明也無妨,太聰明的人不適合深居宮闈。
猶記兒時,母妃常常在寢殿內沏上一壺龍井,備妥各色茶點,等待父王垂青,十次中只能等來一次,那一次足夠讓母妃歡喜上大半月,這時,她會讓侍女們抱著自己,一邊彈琴一邊吟唱,嬌柔含怯的側顏迄今仍深刻腦海。
姚金池偶爾的憑欄顧盼,會與記憶中的母妃重疊,令他不禁心蕩神馳,可惜她已心有所屬,男歡女愛,若是勉強就失味了,他無心於此。
然畢竟是顥穹賜的婚,合該親口探詢,儘管答案他已心知肚明。
暗暗噓嘆,他緩步走向青衣人影。
‡ 折 八 ‡
萬事俱備,只欠東風。
天允山一行,他如願遏阻俏如來所安排的局內局,保全王骨並試探溫皇的意向,他已有足夠證據說服顥穹放棄第二本天書,緊接著便是第三局的策劃。
藉口回轉北競王府有助於思路明晰,他打道回府,備齊東風。
溫皇為人深沉莫測,即便是當面照會,仍難斷定其意圖,是否真以開啟魔世為目標;更甚者,縱使確定了,照其不按牌理出牌之作風,要預測其動線亦非易事。若欲從根本上斷絕他插手擾亂第三局,則採全程緊迫盯人的方略才是上策。
監視溫皇的人必得擁有不被輕易發現行蹤,或者,就算被發現了也堪與溫皇周旋的實力,這號人選捨戰兵衛其誰。
相較於溫皇,俏如來一方變數略少,本是敵對的立場,在戰策排佈上不需特別切換思考角度,反之,其後高人的存在對於牽制顥穹一途,更有可借力之處。
關鍵之處,仍在己側。
為了支開千雪,他特意在天書內埋下伏筆,龍珠回歸後伏羲深淵將自行關閉一說純屬子虛烏有。九脈峰地形複雜,他大致測算過距離,如若事情進展順利,千雪察覺不對勁折返北方祭壇時,藏鏡人與顥穹之戰結果也已水落石出。不論千雪最終下不下得了手,他都無暇趕往東南方祭壇解救蒼狼。
牽動整場成敗定數的樞紐人物當屬藏鏡人,藏鏡人沒有對上顥穹之理由,他的目的在於救出千雪,只要破壞東南、西南、正北任一處祭壇就能阻止伏羲深淵開啟,他必然挑選戰力最薄弱之處,亦即蒼狼所在處下手。要讓藏鏡人誤信顥穹鎮守之處為蒼狼所駐守,居中牽線人必得是和藏鏡人同樣關心千雪,且與戰事無關的局外人,如此更添將來脫嫌之詞的可信度。
此局大至整體方針小至細節拿捏,他皆已在腦海中演練多次。然時機愈逼近,心緒愈壓抑不住地浮躁翻騰,道不清是雀躍抑或是更無以名狀的激越。
蟄伏多年,他就快要抓住夢寐以求的未來,回王府的這些天卻又總是夜半驚醒、汗如雨下。
就連此刻在王府花園中伏案疾筆,春寒料峭,竟也心血翻湧欲湧咽頭。
他喃念著三處祭壇的兵力布置、九脈峰曲折地勢云云,吸引金池駐足留神;語無倫次的叮嚀、虛疲昏亂的神態,以及停筆之際的舊疾纏綿,在在是勾誘金池窺視軍機的矯造戲碼,然當下心尖那份絞痛卻又真實地令他汗顏。
像根細繩溫柔而緩慢地綑綁住他顫動的心臟,掐陷入肉,疼得欲喜欲狂。
他即將失去一些人,換取破繭蛻變的自我。
‡ 折 九 ‡
華貴殿堂上,眾人分列兩側整齊排開,恭迎競日孤鳴登上王座。
典禮儀式簡單而倉促,在北競王府就地登基也於苗疆禮法不符,兩者皆非他初衷,卻在默蒼離的策佈下,不得不警急應變。
九龍吐氣當日,他尾隨步霄霆欲趕往伏羲深淵的正確位置,中途卻遭遇默蒼離攔截,一見到他,舊時記憶與近期臆論兩相串聯,自己竟推敲得分毫不差。默蒼離、神奕子、策天鳳均為同一人,他早在金碑開局時便領教過對方之妙思,卻因過度專注於排策顥穹死局,而忽略此人之神通,稍露破綻便恐陷萬劫不復。
幸而,他洞穿對方引發苗疆內亂之意圖,及時回防北方祭壇,顥穹亡、千雪與藏鏡人凶多吉少,蒼狼雖被救走,他尚有半壁江山可挽。
為杜悠悠眾口,他強勢攬權,將謬誤歸責於大祭司的九龍之局,伏羲深淵未開啟,顥穹遭藏鏡人偷襲身亡等重大罪過足可將大祭司拉下國師之位,讓步霄霆取而代之。
金碑開局初賽那會兒,步霄霆獻上九龍天書用意即十分明顯,但直至他與神奕子平手作結為止這段期間,他不曾再與步霄霆有所接觸,遑論與其談論這本書。步霄霆倒也沉著,賽後就此瀟灑離去。西劍流入侵中原當口,步霄霆才又帶來醜孔明,呈上魔之甲訊息作為第二次獻禮。
『這是你第二次來找小王了。』
『在下相信競王爺會成為比苗王更好的王。』
『喔?你就不怕這句話為你帶來殺身之禍。』
『若競王爺未存他想,九龍天書早該在多年前便呈予苗王。』
『是囉,小王當然清楚金碑送書的試探意味,只是你也應當明白,假使小王真有爭王念想,那這條路之迢遠漫長,非外人可以想像,否則也不會到了今日還是一事無成。想光大魔門世家,將書進獻給苗王亦是一個選擇。』
『將書送給苗王確實是另一條路,可是一個外族能可在苗疆之內取得多高的地位?若是別人在下不敢肯定,但現今苗王……斷不可能任外族在苗疆坐大。』
『小王也不可能啊。』
『競王爺,在下要的只是一個機會,並非意圖染指苗疆,魔門世家靈字分支並沒有這份能耐。』
『國師一位是嗎?要受器重又不威脅王權的至高地位,只有國師了。』
『正是,競王爺果然睿智非凡。』
『苗疆大祭司之位一脈單傳,你這項要求份量也不輕哪,事成後,小王可以允你一個機會,但是否能爭取到端看你自己本事。』
『爭王途上,在下定當鞠躬盡瘁扶持王爺。』
『嗯……那就拿出你的誠意,將真正的天書交上吧。』
步霄霆既敢圖謀權位又行試探,必為自己留下後路,所呈之天書多半動過手腳,一遭點破,步霄霆也不敢稍有怠慢,請他拿出天書,隨即消除隱蔽其上之術法,還原真正天時。
天書配合魔之甲真品,即為正式啟動九龍之局之發軔。迄今時歷六年之久,然比起他等待蟄伏的三十年光陰,可說微不足道了。
如今,他雖大權在握,仍只有半壁山河,奪權之路走來猶須戰戰兢兢,片刻不得懈怠。
先前接受跟蹤溫皇任務的戰兵衛回報結果,任飄渺並未前往九脈峰中央,而是約戰劍無極和雪山銀燕,他罔顧人體極限強行運使劍十二、筋脈俱斷。溫皇是可怕的對手,他既沒前往伏羲深淵,代表已看透自己的布局,若他轉而與默蒼離合流,自己怕是要一敗塗地了。
他那睥睨一切、追尋瘋狂極限的性格定然不會臣服於任何人的權威之下,想獲得他的協助,必先博取他的好感,而顥穹總是不遺餘力地反其道而行。像溫皇那樣的人,不會甘心走上別人安排的路,他只走自己的路,即使是死路。
如此人傑,自毀凋零令他唏噓,同時卻也慶幸少了一個變數,誰都無法確定他不會與俏如來合作,畢竟天允山上他可是處處迴護俏如來。
此號威脅雖解除,魔世卻虎視眈眈,不過一日光景,中原傷亡慘重,魔世入口三百里內了無生機,超乎想像的進軍速度和實力令人膽寒,卻也留下破綻。
人界疆土浩瀚,而魔世對人界並不了解,急速猛攻有違用兵原則,採取恫嚇之策背後想隱藏的是什麼?他有腹案,卻證據不足,他相信默蒼離也已察覺端倪,必會想辦法收集證據,他只要遣人監視魔世入口周圍、坐收其利便成。
眼下最緊要的是防堵魔軍進犯苗疆,以及盡可能蒐羅魔世相關情報,魔門世家藏書豐富,或可從中查知一二。
他環伺大殿四周,腦中飛快測算:龍虎山地形錯綜,而蒼狼一日不除他一日難以安枕,這事只能交給女暴君等人去做,為防大祭司及雙部起疑,將他們調離王府較為妥適,但他們皆非善兵勇將,仍得加派一名將領統轄全軍才行。
方案底定,他令大祭司及雙部通知鐵軍衛顥穹駕崩消息,並調動百勝戰營部分兵力,偕同令狐千里前往苗疆邊界戍守,再令步霄霆查閱魔門世家收藏之典籍,而後遣退一干人等。
卻見眾人皆退,唯獨女暴君磨磨蹭蹭,觀她脣畔那絲不懷好意的狡笑,他心下頓瞭七八分。
她以金池和無心的去向開啟話頭,更是暴露其醉翁之意,他失了耐心,暗示她莫說廢言,她才拐彎抹角地進入主題。他知道女暴君想討賞,但她希冀的賞賜委實令他訝然。
人心貪得無饜,姚明月是最佳寫照。她是苗疆四大氏族裂雲族族長之女,顥穹賜婚她與羅碧,圖的是聯合裂雲族之力平定苗疆內部的蠢動勢力,而她本人圖的則是在軍中取得一席之地,並憑藉實力一路從校尉晉升至將軍。
她的野心隨著位階的提升不斷膨脹,似乎永無終止,羅碧軍功累累,卻未曾想掌控鐵軍衛,姚明月則不然。缺乏野心是姚明月不耐羅碧的理由之一,也是他得以利誘她的籌碼,然以女暴君創下的實績,垂涎軍長一職不啻是妄想。
人貴自知,看來女暴君在這方面的悟性不夠。
他暗嗤,出言分析情勢,並在女暴君攀附他身時好言安撫之,隨後一把推開她,囑她專心對付蒼狼,事竟後再來討賞未遲。
不是他吝於憐香惜玉,與之虛與委蛇有何難哉?只是他清楚粗暴的舉動更迎合她嗜虐的習性,不論對象是他人或她自己,但逢這類場面,他都不由自主地分神好奇起羅碧與她的相處之道。
「好吧,那下次,王上可要好好憐惜奴家啊。」語畢,她旋身欲離,忽而轉首嬌笑。「對了,奴家還有一項情報告知王上。」
他不置可否,俊眉微挑。
「北城賭坊關門了,聽說老闆娘捲帶大筆資金連夜逃離苗疆,不知道是害怕魔世打來還是懼怕別的。」她葇荑輕撫酥胸,媚眼款款,靜待下文。
「妳的時間真是出乎意料得多,有精神浪費在這上頭,不如多花心思想想如何圍殺孤王的好侄孫。」
「是奴家眼線回報的消息,本以為王上會有興趣,看來是奴家錯估了,奴家這就退下。」
他斜靠座椅,閉目不語,直到女暴君腳步聲消失在殿堂外,方睜開眼廉,碧瞳裡幽幽深深,映上幾抹熟悉身影。
秦偲是聰明的,即使以往相處的蛛絲馬跡未能讓她聯想到奪權,苗疆一夕風雲變色也足以令她心生警惕,只是對他而言,這樣的反應速度仍是太慢了,他要真想滅口,她斷無可能活至今日。
不是捨不下手,而是沒必要,從來就沒必要,她的話起不了丁點漣漪。假如她能夠冷靜下來細細思考其中曲折,她自會明白這個道理。然而她實在太害怕了,害怕到無法承受絲毫風險。
曾經,他也這麼害怕過,區別只在,當時的他無處可逃。
她的背離是合理選擇,對此他甚能諒解,卻不得不說這將導致另一個遺憾的取捨。踏上這條路,他註定失去許多人,他承受得起失去,也擔當得起這些人的怨恨。
他沉吟,刻意壓下的記憶重新浮上腦際。千雪絕望的表情、心寒的指控迴盪耳際,一度令他脫口天闕孤鳴這個名字,雪藏三十年的真相幾欲傾洩而出,終究讓他吞回肚裡。
一個將死之人,不需要承受更多了。
而一個覺悟之人,也不需要辯解更多。
歛去眸裡的淺黯晦澀,他收拾好短暫潛浮的情緒,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目前局勢。登基大典未見鐵軍衛軍長,其游移意向已昭,蒼狼是檯面上唯一正統王儲,除非確定死亡否則鐵軍衛恐怕不會有進一步表示,但仍得找機會試探其游移程度好調整對策。
龍虎山是默蒼離精心挑選的地點,所圖為何他一清二楚。為求效率,他理應親上龍虎山一除後患,然默蒼離今後的動向足以影響他整場策畫,他是否會向苗疆求援?抑或明裡合作暗中扶持蒼狼?他須與他親會釐清,尚難分身。
最後一場祭天大法時,如默蒼離不在前往伏羲深淵的途中攔阻他,他便可順利進入其中,為苗疆爭取地氣,阻擋魔世開啟,默蒼離介入反使最糟的結果出現,要力挽狂瀾的人可不只有自己,近日,他必造訪苗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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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他所料,默蒼離來得很快,孤身深入敵營,是有把握自己不會殺他,更有把握自己會答應他的條件。
姿態囂揚、脣舌跋扈,字字句句皆往他痛處踩,分明占盡便宜卻一副施捨恩惠的口吻,無非是想激怒他,逼他現露可乘之隙。那些嘲諷聽來刺耳非常,他心中並非全無波瀾,但也未能如對方所願長出疙瘩。
充其量是嘴皮上的挖苦,他尚且能忍。
當一個人的靈魂失去自由太久,形式上的搬弄僅如隔靴搔癢,動搖不了他。
更不提,他是打心底佩服這人的。他雖無神蠱溫皇追求絕峰的癲狂,可也能領略棋逢對手的快意,只是他更在乎結果的取得,而非過程的刺激。默蒼離三番兩次逮到機會便陰損他,徒然突顯他對他的提防不同尋常。八風不動是最保守也最穩固的策略,只要不露破綻,默蒼離的毒舌難以造成實質傷害。
嚴格說來,這次交易在兩人尚未碰面之前,便已塵埃落定,見面只是為這協定多落一道鎖,綑綁住雙方的不軌之舉。默蒼離以不助蒼狼換取他出兵協防,他可順勢清理心懷前朝的異議分子,這番話說得切中要理,總難防他留有後著,然魔世交由默蒼離去操煩能為他爭取鞏固王權的時間,這起交易仍稱得上划算,只是如此簡單了遂默蒼離心願,他這苗王未免太好說話。
九龍之局彼時,他過於謹慎,落入默蒼離虛張聲勢的話術陷阱裡,事後回想難免扼腕,默蒼離如有史豔文一般難測之武學根基,何以出言提醒又縱放夾擊他的機會?如今他已釐清他實力,殺他易如反掌。
他語帶戲謔地問他是否該乾脆就地格殺他,換來他一句「好好認真考慮」。
心情登時愉悅起來。
允諾默蒼離後,他目送他離去,思索著下一步。中原派去援救蒼狼的那兩人已成為棄子,多少有利於己方的圍殺行動。蒼狼身為一國王子,自幼在眾人眷寵照護下成長,見識有限、人脈短缺,其思路和行為模式容易預測,現前他能仰賴的最大外援,扣除鐵軍衛外,僅剩大祭司。
在天狼壇設置圈套,或有所得。
將這件事交由步霄霆發落後,他提筆寫了封書函,繫於信鴿腿骨傳送給令狐,囑他在邊界守城期間,聽從默蒼離之指令。
秦偲不知所蹤,他無法肯定她會否與令狐碰頭,又會產生何種後續效應。
令狐是單純武癡,也是得力臣屬。
他不忍與之反目。
‡ 折 十 ‡
空蕩蕩的王殿上,他闔目獨坐,雕龍堂柱後,人影無聲陪伴。
連日酌審策劃,神疲恍惚之際,他陷溺於短暫眠憩裡,須臾成一夢。夢裡,他躲匿於械房扉後,窺覷黥師在俊俏青年臉上琢刻青龍,一誓龍黥,黥印灼灼、栩栩如生,青年漂亮的瞳裡了無生氣,填充著空洞的哀戚。
那人說,青年願意成為自己的死士,專奉他一人。和王族護衛一樣,為他生、為他死,唯有一點不同,王族護衛效忠對象若死,他們便能重獲自由,死士則僅能以身殉忠。
涼風穿堂而入,引他一陣激靈,他從俄而淺眠中醒轉,人影依舊佇立在那。他微扯嘴角,掂估著這幾日彙陳上來的戰情。
最重要者當屬魔世情資,守在魔世入口的探子回稟,史豔文日前一探魔世,仍是由主攻中原那幾支先鋒部隊現身迎戰,不見靈魔大戰時的魑鬼行蹤。加上三百里堅壁清野的做法,幾乎可判定,魔世兵力不足,正在等待援軍,這段時間差是阻擋魔軍的最佳時機,慢則數月內必得解決……看來他與默蒼離之間的協議,雙方都沒有背後作梗的餘裕了。
魔世之後,其次是蒼狼。步霄霆上書,天狼壇計除蒼狼未果,交手頃刻,他在他身上下了追蹤術法,猶能亡羊補牢。
緊接著是蘇厲驚魂未定地來報,他與渡江卿、貂玉青等人追趕蒼狼至一處監牢,原以為已將對方逼入死地,不想監牢內竟暗藏恐怖高手,渡江卿死於非命,他自知不敵,放棄任務逃回王府,甘願領罰。
一件接著一件,圍殺蒼狼一事屢屢功敗垂成,不禁要令他懷疑,蒼狼是否得天獨厚,才有辦法一次又一次地逃過死劫,甚至替他製造棘手麻煩。
天闕孤鳴,他那三十年前冤沉大海的侄兒,一手打下苗疆泰半領土又一手帶來毀滅的死神,在歷經三十年的苦牢囚禁後,與日俱增的怨憤是否更加增添其瘋狂?不論他幫助蒼狼與否,都將是異常難纏的對手。
「孤王當真沒料到,原來他竟然還沒死,」那麼,罪海七惡牢其餘人等,該是最後的王族親衛,負責看守天闕孤鳴。「但這件事,你不是應該知道嗎?」他的語氣透出些許不滿,輕靈而準確地傳達至殿柱後方,對方一如往常地緘默。
從來都是這般場景,他一股腦兒地吐露心聲,對方則一逕地保持寡言風格,間或含糊回應幾聲喉音。自剜舌頭的他,發不出清晰字句,只有與他朝夕相處的自己,得從中辨別意涵。大多時候,他就像一架盡責的接收器,將自己的傾吐與情緒如數吸納,不論那是有意的亦或偽飾的。
「其實你不說,孤王也曉得答案,事已至斯,又有哪裡不能明白的?孤王一直以為,當初你答應成為死士,是因為天闕已死,希妲所嫁非人,你生無可戀卻又必須守護她。如今知道天闕沒死,這才恍悟原來你守的是他。」
龍黥宛如戰兵衛的面具,在可為競日孤鳴而死的誓言底下,包裹著的是為天闕孤鳴而活的夙願。
他也有一張面具,戴了整整三十年、形影不離的面具,幾乎浸淫入他的骨血裡,他想,大抵是因為這張面具為他帶來諸多人生酣暢,那些醉生夢死、那些聲色忘返、那些用虛假堆砌出的情感,居然真實得不似泡影。
如若強行撕下面具,底下是否千瘡百孔?會否血肉模糊?抑或意氣風發?他尚且不及調適,戰兵衛焉能從容轉換。
「孤王不想逼你,但脫離七惡牢的他,極有可能挾怨報復苗疆,你們之間的衝突避免不了,這段時間你好好思考。」
他自詡腦智過人,常人看得三分之事,他可觀得九分,然凡事趨於通透,心就變得愈來愈冷。
天闕孤鳴之復出,勢將為苗疆帶來腥風血雨,戰兵衛若想為他而活,就必須為自己而死。
‡ 折 十一 ‡
歷任苗王棺木多以杉木製成,其木理通直、輕軟耐水濕,然比起杉木,金絲楠木更顯尊貴耐用。金絲楠木是苗疆境內特有的珍稀木材,其紋理直而結構細密,泛透金絲與綢緞般的光澤,隱蘊天然香氣,能耐腐防蟲。
他囑人選用金絲楠木打造顥穹棺柩,再差人為他清整遺體打理遺容,換上訂製的肅穆裘服,停棺於後殿。苗疆人不講究中原人金鏤玉衣那套觀念,什麼長生不老、靈魂不滅,都是癡人說夢的虛談。
在位時戎馬征途,為苗疆拓展霸業;卸任時,自回歸母土草原,伴先祖長眠。生前奪權政爭你死我活,過身後終皆化為滋養苗疆土地的一培黃土。
顥穹多疑多忌,為苗疆付出之心血卻天地可證,他不介意真心送他這最後一程,在死於非命下猶開先例讓他入祖墳。
今晨,鐵驌求衣突然登殿求見,只為稟明風行宮與雲海十三峰已掃蕩完畢。鐵軍衛身負捍衛苗疆國境之重責,若非發生足以撼動苗疆之大事,他不會輕易離開軍營,在這節骨眼上現身,究竟存何用意?他直忖與蒼狼有關。
明日便是國葬,顥穹一旦入殮封棺供入皇祀,便與蒼狼天人永隔,蒼狼會不趕來見最後一面嗎?更甚者,依鐵驌求衣之能,或已聽聞天闕孤鳴將復出一事。
國葬之日,恐怕變故橫生、難以善了。
站在棺木前,他淡漠地端詳顥穹儀表,由下而上。他防備他數十年,他隱忍他數十年,這期間誰都沒有活得比較舒坦,這個王座哪怕只坐上一日,都不得不兢兢業業。
一個人若過於懼怕某件事物,下場就是被它吞沒,因此他學會了克服恐懼,用日漸茁壯的野心。
思索間,他的視線來至顥穹領口,眼尖地瞥見其中一顆鈕扣未完全扣緊。
霎時一段回憶湧上,那時他尚年幼,顥穹也還是個半大不小的少年,一日顥穹邀約希妲不成又被天闕奚落,獨自躲到河邊,他經過喚住他,靠近時才發現他淌在眼角不及擦乾的淚水。
他們尷尬地互視對方,顥穹長他數歲,見他袖口不齊,或因照顧千雪習性使然,或因想排解這份尷尬使然,他一時忘記身分出手替他拉整,回過神才驚覺他自己僭越了輩分,連忙赧窘賠罪。
『對不住,王叔。』
「不要緊。」他低喃。
印象中,他是這樣回答他。
飄渺微音在空曠後殿迴盪,襯得這方天地格外清寂。
伸出手,他慢慢地將顥穹領口鬆脫的鈕扣從棉圈中拉出,之後輕扯肩線,整平領口凹凸皺褶。
確認一切就緒後,他信步離開後殿。
途經王府後花園,但見銀柔月輝翩翩灑落花圃中各色嬌豔,牡丹雍容、芍藥華貴、月桂優雅、夏菊清豔、紫香蘭玲瓏,花影在銀耀下彷似被鍍上一層迷濛霧氛。
他愣忡凝睇這方麗色,稍回神,頓覺自身格格不入,又邁不開步伐,只得著魔似地走向園中亭臺,耳邊晚風泠泠,傳送陣陣若有似無的笑語。
他在亭中小坐一會兒,眼前朦朦朧朧地,出現一道淺綠身影,來來回回,忙碌地逡巡花圃,有幾次捧著高過頭頂的花器走動,險些被路中央的石子草根絆倒。見狀,他低笑出聲,再抬頭,人影已消散。
他輕吁,溫眸恢復清冷,夜風吹散一瞬情迷,偷得片刻空閒的腦思,又開始運轉。
觀察中原與魔世對峙的兵略,他對默蒼離設下的三道防線感到玩味,魔世在靈界設點是為了通道,中原要與之抗衡,據點所在自需參照其與鬼祭貪魔殿之間的攻防性,以及與中原後方的聯通性而設。
現中原主要據點有三:天擎峽、葬骨嶺及鎮國龍脈,這三處地點各有其天然地形優勢,然天擎峽地形崎嶇難以運用;葬骨嶺險峻卻為圮地,不利通行;鎮國龍脈則為抑制魔世通道之樞紐,若一併考量各自劣勢,這三處難稱最佳選項,可如再加上目前正在興建的鎮魔柱,箇中道理就欲蓋彌彰了。
那日默蒼離來向他討取王骨,他刻意留下狼王爪,固然是因為它是太祖遺物,另一方面卻也意在測探默蒼離的態度,到底需要幾個王骨,對方並無執見。
他沒有多問王骨用途,並非他不好奇,而是他知道默蒼離不會坦率回答。他傳信給大祭司要他回復默蒼離動靜,大祭司函報,王骨是為建造鎮魔柱並修補龍脈地氣之用,但大祭司無法辨別鎮魔柱封印魔世的基礎何在,連同信函一起送達的是鎮魔柱設計圖的拓本。
鎮魔柱如果真能修補地氣重新封印魔世,那史豔文何以需要犧牲其子填補缺口?莫非鎮魔柱是後來才找到的替代方案?觀此設計圖之完整尚難以此理由說服他。另則,默蒼離並未對大祭司下達禁口令,若是不小心走漏消息,鎮魔柱豈能不成為魔軍的首擊目標?
又或者,其實這才是默蒼離真正的用意,誘敵。
若所料不差,鎮魔柱周圍必派重兵駐守,即使刻意呈現假象,魔世也不致貿然孤軍深入中原腹地,除非製造另一個假象……放棄入口周圍三百里居民已令魔世陷入中原易取之誤設,若中原再來一次潰敗,更可織造其無領導能才之謬論,引誘魔世輕敵進攻。
中原接下來的攻略不難揣度,值得注意的是,高聳入雲的鎮魔柱若不是用來封印魔世,實際用途會是什麼?若單為誘敵而無應對措施,除浪費人力物力之外,無利可圖。善戰者,致人而不致於人,默蒼離以鎮魔柱作為戰鬥地點,引誘魔世進兵該處,必有深意。
和誅魔之利有關嗎?步霄霆翻閱魔門世家藏書,提到始帝為抗魔世,集墨魯兩家傾力製造誅魔之利,卻因魯家打造之護世之兵始終承受不了血之禁印與渡世大願能量,故歷時兩千多年仍未完成誅魔之利。
墨魯分流,魯家以機關術見長,墨家則兵法攻略獨樹一格,誅魔之利的秘密很可能為默蒼離這墨家鉅子所握。以血之禁印,發渡世大願,運使護世之兵,便是誅魔之利。護世之兵既為魯家鑄造,應為有形之兵器,血之禁印與渡世大願形象則偏虛渺。
渡世大願望名生義,不難理解,血之禁印才是令人百思費解的要素。對此,步霄霆站在術界的角度提供一套見解,渡世大願是慈悲願力,人無法直接利用願力運使護世之兵,兩者中間需要媒介轉化為有形驅力,能充當媒介的載具不多,術訣是其一,或由外襲或由內承,習承之道不一,其中少數非循常道,故而被列為禁術。
聽完步霄霆的說法,一個新穎想法如春芽般遽然竄頭,他將王府藏書閣內墨家相關典籍,及散落在諸子百家內的墨家思想與事蹟大略整過一遍,王府所有藏書他皆讀過不下十數次,不出半時辰,便理出他想要的資訊──
墨家歷代前後任鉅子在交接後,不曾再出現一同行動的紀錄。換言之,後任鉅子繼位後,前任鉅子便消失於歷史洪流裡。
消失意味著兩種結局,隱遁,或死亡。
一種透過死亡傳承的禁忌術訣,即為血之禁印?
臆測居多,但不失可能,他乘默蒼離前來討取王骨時,順口問了他參與金碑開局的用意,他的沉默證實了他的推論,卻意外掀起他心底深處的不平。
天外有天,何況棋力高低非以單局勝負來論定,輸掉棋局時,他對神奕子產生了競爭意識,同時卻也欽佩讚賞對方。真正令向來自信滿滿的他嚐到挫敗苦澀的,是被排除在傳人選項外這件事實,墨家傳人對他不具吸引力,令他不平的是伴隨而來的否定意味。
他忍不住續問理由,這才察覺原來自己的面具早教對方看穿,拜服之餘,心中那點不平也逐漸消弭,等到對方又一次嘗試搬弄話術激怒自己時,他的心情已然平復。
他想,對於默蒼離的攻心毒舌,他的心理大抵是產生免疫力了。久病成良醫,莫若如此吧。
但觀默蒼離計中有計、局中藏局,明著針對魔世,內層又考驗俏如來,機心之深不可言喻,不免替俏如來捏把冷汗。愛民可煩,俏如來縱有渡世大願之潛質,然對百姓過度仁慈愛護,則可能在關鍵時刻因決斷不足而功虧一簣,他性格中的優點如不加以砥礪,便成致命傷。
不過,這些都與他無關了。
皓月千里,銀霜拂落滿園扶疏,玉簫未帶在身邊,他改以長指於桌面輕攏慢撚,拈出一曲心韻。
‡ 折 十二 ‡
他領著御醫,穿過迴廊來到戰兵衛房裡。
戰兵衛的存在對王宮中人是個秘密,直至國葬之日他為他擋下撼天闕襲擊時才曝了光。兩人相見,表情各自精采,撼天闕睚眥欲裂,戰兵衛蕭索抑鬱。
他刻意不閃躲撼天闕的攻擊,藉此探測鐵驌求衣的態度。鐵驌求衣既未出手相助他或蒼狼任一人,已充分表達他作壁上觀的立場:誰能奪得王權鐵軍衛就效忠誰。儘管他未討到半點便宜,但撼天闕當面否定他與蒼狼的繼位正統性,等同將他倆的立足點拉至平等,此等收穫倒也不算太差,反觀戰兵衛,自那日後便愈形消沉。
他勸他去找撼天闕,釐清彼此關係,但陳年糾葛滾成仇恨,豈是幾言幾語即可一夕化消,戰兵衛此行徒勞無功是可想而知。勸戰兵衛走這一遭,他真正要的是,掌握撼天闕對戰兵衛的心態。
在撼天闕眼裡,戰兵衛是可恨的戰兵衛,但在心裡,戰兵衛仍是夙,那個他曾經生死與共的好兄弟。不論他下不了手的原因是舊情難捨,抑或恨至入骨而想讓他體會求死不得的痛苦,只要他對他還懷有情感,就是可資利用的把柄。
唯有能掌握自身情感的人,才有資格稱王,撼天闕太過重情,才讓顥穹得手,三十年前是如此,現在,也會是如此。
入得戰兵衛寢室,就見一床被褥、一張桌、兩把椅,以及一張擺放刀架的方櫃,此外別無長物。
從相識起,就是個不知生活為何物的男人。
難說無動於衷,面對這名常伴他左右之人,他也曾希望讓他重拾笑顏,卻不得其門而入。
對自己來說,就算身處無間,依舊可以笑逐顏開,但他和自己的生存之道畢竟不同。
「或許,死在他手下才是你的心願。」
戰兵衛無語,「可是,你終歸是孤王的死士,沒權力自擇生死。御醫,替他療傷。」他令御醫上前。
御醫依言欲察看戰兵衛傷勢,卻教他冷冽剛氣逼退數步,連忙驚聲道:「啊、臣惶恐……」
「無妨,你退下。」待御醫以幾近逃難的速度離開現場後,他接道:「既然御醫近不了你身,那就讓孤王來吧。」
「啊……」驚惶出聲,戰兵衛單膝點地請罪,一味搖首。
「適才孤王已讓你選擇過,現在你沒機會了。」
他進一步,他退一步,他再進一步。
「或者,你也可以對孤王出手。」
聞言,戰兵衛深深嘆息,不再後退。
他蹲下與他平視,伸手號脈,再緩慢渡運內力,至他嘔出一口鮮血才罷手。
「以你的根基,勤於調息搭配湯藥,不日可癒七分,他雖未殺你,下手卻也毫不容情。」簡直像直取要害前臨時抽手一樣,只留一口氣給他。「虧你能忍耐這麼久。」
戰兵衛搖首,又是輕嘆。
「國葬上你也看到了,他的瘋狂程度有增無減。眾目睽睽下侮辱先王、凌虐苗疆王儲,甚至否定自己出身,誓言撼動苗疆。孤王知你受恩於他……那口刀,是他為了你,不惜干犯大逆不道之罪名,將太祖寶刀拆解鑄冶而成,這份情誼你沒齒難忘。」說之以理、動之以情,戰兵衛重情,更知輕重。
「可苗疆是你與他的根,莫忘了當初你決定活下去的理由,你是為他而活。」言及此,嘴裡竟無端滲出一絲鹹澀,他暗笑,拂開多餘心思續道:「你能眼睜睜看他一步步踐踏苗疆嗎?在你清楚他所求的只是殘虐的報復後,仍要任他如此不堪地活著嗎?」
戰兵衛擱在膝上的掌心漸次收攏,緊握住顫抖,神色蒼白而憔悴。
「阻止他,這是孤王交予你的任務。」說著,他起身踅向房門,於廊前駐足。「你是最了解他的人,你們曾攜手打天下,整理出可能歸順他的部族名單,以及當初你們降服這些部族的過程,孤王必須快他一步統合其餘兵力。」
離開偏殿,他眉頭深鎖。先前他派女暴君尋找藏鏡人與千雪下落,卻得到尋無屍首的回音,心中著實五味雜陳。倘千雪仍活著……光想到這點,心底就有股莫名躁動難以撫平,像在峭壁間走鋼索一般,提著吊著卻痛快著。可若真還活著,為何到現在仍不見蹤影?全無動靜令人納悶,千雪可是恨不得拖他入地獄……
脣泛苦笑,橫豎是做絕了的事,開弓已無回頭箭。
若這兩人與蒼狼連成一氣,他可真得替自己準備白綾了。麻煩接踵而來,難免令他心浮,但好歹皆未脫離掌控,尚容一件一件梳理,魔世之外,仍以撼天闕為要。
其與顥穹仇恨難解,會真心幫助蒼狼嗎?他憶起國葬當日蒼狼的狼狽模樣,頭罩骷髏面具,像喪家犬一般被奴役著。蒼狼甘受此等屈辱,私下與撼天闕交換了什麼條件,不難揣測。但只要撼天闕和蒼狼嫌隙未解,任何星火撩撥都能激化他們不間斷地衝突,終至分化他們。
令他詫異的是,蒼狼劈棺毀屍的舉動,那一擊,粉碎了顥穹屍身,也粉碎了他與他之間那搖搖欲墜的牽絆。玉石俱焚的氣魄背後,是血淚交織的無聲控訴。
他特地為蒼狼策劃一場安詳無知的終點,卻被命運所拒絕。
想來也是他過分奢求了,自古爭權總不乏同室操戈、親族互伐之盛宴,彷彿不這樣便不足以彰顯王權之神聖與殘酷,不足以映襯勝出者之榮耀與孤獨,他竟妄想自己能免俗。
回到正殿,步霄霆已恭候多時,姿態十分積極。
天狼壇計殺蒼狼功敗垂成,施展在他身上的術法也遭人破解,未能即時追蹤蒼狼去向,讓他逃往七惡牢放出撼天闕,接二連三的失誤令步霄霆深為汗顏,幾度向他負荊請罪。
下屬辦事不力固然替他招惹不少困擾,惟此刻正值用人之際,加之人算不如天算,他們的失敗並非怠惰無為所致,為恐打擊士氣,他傾向以戴罪立功的方式代替責罰,遂令步霄霆守在萬里邊城來往苗疆的途中,招降大祭司。
「招降?」
「國葬之日,苗疆王儲現身,紙包不住火,不出幾日大祭司便會得知蒼狼還活著的事實,屆時他鐵定會想辦法回苗疆。」
「為何不乾脆一點,殺人滅口?」
「大祭司武資平庸,術法能力卻足可與你分庭抗禮,校場比試那次,孤王是巧詐排除智鬥這一關卡,再將武術和術法合併評比,藉以提高你的勝算,相信你看得明白。」
「是,屬下感謝王上提拔。」
「不管如何,他的能力尚有倚賴之處,應設法逼他立誓效忠孤王,歿神翼挑釁王府搶奪幽靈魔刀一事,恰好給了孤王一個發想。」
「屬下愚昧。」
「以苗疆安危存亡為由說服大祭司,再利用幽靈魔刀引燃龍虎山與魔世戰火。」
他娓娓道出計畫細節,吩咐步霄霆伺機而作、隨機應變。
佈局歸佈局,情勢不會一成不變地迎合人事,最重要的還是實際執行手段的變化自如、攻防策應。
要做到這些,掌握人心是基本要素,而他向來深諳此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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