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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說上次三素大會是抱著慶祝阿素生日的心態去,這次官方自辦的慶生會就是抱著打聽消息的心態去的,畢竟官方再怎麼禮遇男主角,現場戲迷身分仍舊沒有粉絲會到場粉絲來得單純,鑑於阿素在非素迷心中的顧人怨程度,有人專程來鬧場(之前ptt就有人放話說要來高舉反素牌子之類的)或許不太可能,但冷場什麼的就未可知了,不過今天這樣看下來,大家好像還是很給阿素面子(官方的場還是不乏我愛你之類的告白,噗),這邊表示很欣慰。
 
12點到場,排隊人潮就不少了,意外遇到凌秋等老素迷,他們準備得更齊全,刷地一聲野餐墊就拿出來了,鋪在地上,又從包包裡拿出一堆水果啤酒,完全就是來野餐的架式,這邊也不客氣地喝了好幾杯(貪杯啊,罪過啊)。前天特地去買的折疊椅失去登場的機會,打算明天來去小北退貨XD。基於本人有被害妄想的潛質,很擔心現場會有不准使用折疊椅(或用了妨礙到別人之類)的規則,所以我買來後一直沒拆封,就是等著萬一時可以退貨用的啊,Yes!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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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有幾個30年,最多也只能有4個。
所以從去年就決定,今年定要參加素還真30周年大會。
我猜會是個盛事,果然是三素合辦的大會。

但心裡其實沒有多少期待,畢竟從當素迷開始,大會和茶會至少也參加過5場以上(雖然最後一次參加活動距今少說也8年以上了,但好歹以前是跑得頗勤的XD),除了某次北素大會素還真神來一筆的「你們願意陪素某一直走下去嗎」,整個深刻腦海之外,其餘的cos表演、木偶表演雖偶有笑點,但後援會的玩票性質十分明顯,要看到專業水準是不太可能的,但這就是戲迷的熱情啊,但凡參加這類活動,所想感受的無非是大家對同一個對象的熱情與喜愛而已,不會有這之外的過分要求或想望了。
鋪陳這麼多,大概猜得出這時要來個話鋒一轉了。X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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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‡ 折  十三 ‡
 
 
    月上中天,每年這個時候,戰兵衛都會失蹤一日,深夜才折返。
    他知道他去哪裡,那裡是個一到夜晚就特別美麗的地方,那裡埋著一個受命運擺弄的可憐女子。
    他提了一罈酒,到戰兵衛房裡等他。今晚他肯定需要一個傾聽對象,所以他來,即便如此,他知道今晚他仍會以沉默替代訴說。夙重情、戰兵衛忠心,能換取他無條件重情又忠心的人,卻被仇恨蒙蔽了眼睛。
    他這個大侄兒啊,可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。
    可命運也著實對他殘酷,連他的親生父親都忌憚他囂騰的氣焰與聲望,和顥穹合演了那麼一齣戲,幾乎把所有人捲進了嫉妒與發狂的漩渦裡,也把整個苗疆拖進風暴中。
    會衍生這樣的結果,那人也始料未及吧。
    那人本欲斬草除根,卻在撼天闕差點葬送苗疆未來之後,又經不起顥穹求情而心軟,說到底,是人的慾念錯綜複雜,也是人的情感匪夷所思。
    而一頭被關了數十年的惡狼,其兇性和執念只有變本加厲。
    日前他親上龍虎山,明知與撼天闕達成協議的機率渺茫,他仍必須走這一趟。文武雙君,共治苗疆,連他自己都覺得這鴻圖勾勒得可笑,可若能避免苗疆陷入內憂外患之泥淖,再可笑都有一試之價值。
    撼天闕的作風仍是一派猖狂,比之當年有增無減,也與當年一樣……天真,三十年的牢獄災厄並未讓他醒悟,一手將他推落地獄的始作俑者是誰。
    談判既已破裂,多言無益,宣戰之後,他必須盡快取得勝利。撼天闕堪稱武學奇才,就算知道他修持哪一部寶典,內力深淺仍足以左右勝負,遑論實際上他未曾與之交手過,無法測探他之能為。
    為此,他再度派蘇厲前往鋒海,請託鍛神鋒改造狼王爪──在以超越廢字流鍛冶技術的前提下,誘鍛神鋒應允。太祖是苗疆唯一能通練三部寶典的特例,拜先前仿造魔之甲的經驗所賜,他對王骨與兵器結合的特性稍有研究,他判斷,以太祖遺骨改造的神兵,或許能剋制或削弱寶典威能。
    即使於對應寶典一途無效,改造後之狼王爪亦不失為罕世神兵,無論如何都是利大於弊。他不怕承擔欺祖惡名,先人遺願皆為後世妄測,哪怕真是扣他個不孝帽子,是非成敗猶得蓋棺定論。
    他將酒罈擺到桌下,門外響起腳步聲,微不可察。
    戰兵衛進門,見到他先是一愣,在他說了毋庸拘謹後,點頭將刀掛在一旁。
    今日是希妲的忌日,每年的今日流螢谷都有戰兵衛的身影駐留,今年應該會多一個人。
    「前王后是苗疆唯一無罪愆卻不入皇祀的王族。在她生前,顥穹任何事都願依她,唯獨不允她她真正想要的,沒想到死後,倒是允了她的遺願。」說著,他將桌上斟滿透明液體的杯子遞給他。
    戰兵衛搖頭。
    「喝吧,這是茶不是酒,喝酒需要酒伴,孤王習慣獨飲,而你,想要的酒伴也不是孤王。」見對方流露愧疚神情,他心中略感舒坦,最近他好像對欺負別人上了癮,這都要怪默蒼離啊。
    有些事明明早知答案,卻仍不厭其煩地嘗試,不懂死心為何物,人的情感啊,果然是匪夷所思。「孤王今日來,本是想聽你傾訴,今年的流螢谷比往年熱鬧了一點,想來你應感觸良多,可是孤王也猜得到,你大抵是不會說了。」
    戰兵衛的眼神由愧疚轉為歉然,而後落至無奈,接著又似想起什麼,起身走向刀架下的木櫃,從中取出一卷軸遞給他。
    他攤開卷軸,是龍虎山的地形圖。先前他設局逼降大祭司,料得對方定然取巧,私令陰九玄秘密帶著幽靈魔刀投奔蒼狼。儘管中間繞了一個彎子──陰九玄陽奉陰違,帶刀來王府投誠──最後還是如計將刀送往龍虎山。
    撼天闕能否識破計謀都無妨,中計有中計的做法,識破有識破的備案,他只要將兩種方案的事前工作備妥便是。他讓戰兵衛畫地形圖,為的是一旦魔刀之計露餡,他可利用撼天闕動身往中原尋求反制之道的時機,攻陷龍虎山。
    他收起卷軸,為兩人的空杯重新添茶。地形圖是要事,卻不是他今晚來此的目的。「不想說話孤王不會強迫你,毋需以政事塘塞與孤王相處的時光。」
    此語一出,戰兵衛些微慌亂地抬眼看向他,瞥見他眼中的促狹意味後又深深嘆了口氣。
    「千雪不在,孤王少了一個可以捉弄的對象,只好拿你開刀,莫要見怪。」行言間,他舉杯邀他。
    搖首,戰兵衛端起茶杯,與他共飲。
    「迄今仍未尋獲他與藏鏡人的屍首,孤王感到不安,可不安之餘,又竟有絲釋然,不知這是否就是手刃至親的感覺?」他低飲一口溫潤,笑道:「但是,他若不死,孤王豈不是要再殺他一次?」
    凝睇戰兵衛泛著哀傷的眸色,他收起不在乎的口吻輕道:「你是唯一看過孤王面具下真實面容的人,看著孤王進行的一切,卻始終保持旁觀者的立場,孤王感謝你堅守龍黥的誓言。你相不相信都無所謂,但千雪他們……確實都是孤王真心喜愛之人。」
    不為辯解,只為傾訴。
    回憶像小河,緩緩淌過心間。
    或許今夜需要傾訴的人不是戰兵衛,而是他。
    自從希妲被迫嫁予顥穹後,她鎮日以淚洗面,抑鬱不樂,也無心看顧蒼狼。蒼狼一直對此感到困擾,年幼的他不懂母親為何總是冷落他,不願正眼看他,不願抱他,甚至連一句話也不願對他說,為此,他曾一度懷疑他自己是否非她親生。
    他問過顥穹,為何母親泱泱不樂,但顥穹總是露出痛苦的表情不發一語,久之,他怕顥穹難過,便不再問他。無人可吐訴下,還是孩子的他,找上了自己。
    『祖王叔,母后是不是討厭蒼狼?』
    『怎麼說,王后打你了,還是罵你了?』
    『都沒有,母后只是不理我。』
    『也許她是身體不舒服。』
    『真的?那蒼狼去請御醫為母后看診。』
    『別忙,這事交給王上就好。』
    『……祖王叔,母后真的沒有討厭蒼狼?』
    『小蒼狼真的覺得王后討厭你?』
    『……也不是這樣說……』
    『祖王叔教出來的小蒼狼人見人愛,誰捨得討厭。』
    『那……母后真的不討厭我?』
    『祖王叔想不出討厭的理由。』
    『祖王叔最好了。』
    那會兒他尚稚嫩,還不像成年後那般拘謹,歡喜地抱著他又跳又親。
    可蒼狼每次被他哄完不久,隔沒幾天又哭喪著臉跑來,重複同樣的問題,他也很有耐心地重複替他解惑。
    祖王叔的乖蒼狼又孝順又貼心,誰捨得討厭。
    他不安地一再確認,他也不吝地一再安撫。
    一日,蒼狼又問相同問題,恰逢千雪被顥穹強制送到王府禁足,年輕氣盛的千雪還沒那麼多心眼,心情煩躁下,代他回應了蒼狼。
    『王后不是討厭你,是不喜歡你……』
    千雪的立論點只是「女人心海底針」,加上他不擅與性格柔順嬌弱的女子相處,便站在有些替顥穹抱不平的角度,評論了希妲。在千雪觀念裡,母親天生就該疼寵孩子,他不知希妲遭遇過什麼,因此對希妲這王后只能抱持不置可否的態度,並希望蒼狼別再糾結於此,但顯然孩子的心靈還不夠成熟到能消化他的好意。
    蒼狼沒聽他把話說完,就如斷線木偶般昏厥過去。
    千雪自責地差點沒咬掉自己舌頭,那也是唯一一次,千雪毫不取巧地罰寫完「慎言經」三百遍,還自動加碼兩百回。
    蒼狼醒來後很冷靜,但他看得出他內心受到很大衝擊。他含淚看向自己,似委屈若怨懟,看來是非得問個水落石出。
    『你千雪王叔剛失戀,口無遮攔,不用放在心上。』
    『可是王叔說的是事實對吧?』
    『是、不是,又如何?你只要明白,王后並未放棄你。你只要明白……比起很多父母,她還算是個不差的母親。』
    『天下無不是之父母,是嗎?』
    『不是……唉,小蒼狼,這個問題對你來說太難了,你不需要急於在此刻理解它。聽祖王叔的話……』
    『長大以後就能理解是嗎?』
    『祖王叔希望你永遠沒有這個機會。』
    『好,蒼狼聽祖王叔的。』
    彼時他雖這麼說,但他知道,蒼狼不是聽話,而是放棄追尋答案,對一個備受他人呵護的孩子來說,光是要接受母親無緣無故不喜歡自己這件事,就需要很大的勇氣和精力,他已沒有多餘力氣尋求解答。
    那之後,蒼狼有陣子看到千雪都保持一段距離,該有的禮數還是有,只是不再親近他。千雪急得如熱鍋螞蟻,找他商量和好手段,金池在一旁聽見了,提議不妨送隻寵物給蒼狼。
    『送什麼才好?』
    『連禮物內容都懶得花腦筋想,小千雪你未免太失誠意。金池,不需要回答他。』
    『是,競王爺。』
    『啊你嘛拜託一下,幫人幫到底,哪有事情做一半就抽手的。』
    『先說說你自己的想法吧。』
    『我喔……若是講到寵物,當然是送狼,才符合苗疆男兒的特性。』
    『牠若傷了王府中人,小千雪你可是要代替他們日夜照顧小王喔。』
    『啊、我忽然覺得狼不好,很不好,狼天生就要在野原奔馳,把牠關在狹窄空間太可憐了。』
    『嗯?小王怎會覺得你言外有言?』
    『哪有,是你老了疑心病重。』
    『金池,是小王的錯覺嗎?』
    『不是,競王爺。』
    『妳……啊罷了,你叫我想,我也想了,但你覺得不好,總要有更好的提議吧?』
    『嗯嗯……金池妳說呢?』
    『你嘛差不多一點,我問的是你,你動不動就問金池是要幹嘛?』
    『小千雪,小王這麼關心你、為你費盡心思,你不但不感激,還這般忤逆我,真是太傷小王的心了。』
    『啊好囉很多了,早就知道問你沒用,我真的是吃錯藥了。』
    後來,千雪送了隻雌兔給蒼狼,那是心儀他的姑娘送他的,他不好意思不收,但他又不想養,靈機一動便塞給蒼狼當討好禮。蒼狼開心地收下,與千雪那事兒算是釋嫌了,千雪心頭重擔一落,便待不住王府,等禁足令一過,又跑得不見人影。
    幾年過去,當千雪再次踏入王府時,難得地喧嚷著進灶房,煮了一鍋色香味俱全的肉湯要給他和蒼狼品嘗,還連金池也叫上一塊。四人吃到見底,酒足飯飽後,千雪才打開話匣子,說他是在王府近郊瞥見一隻肥美白兔,體型巨碩前所未見,哪裡捨得放過這麼好的獵物,當下捉來燉了藥湯給眾人補氣益神。
    眾人一聽心生不妙,蒼狼趕去兔籠查看,籠內空空蕩蕩已無兔影。
    千雪得知自己誤殺蒼狼愛寵後,歉疚之下說甘願任蒼狼處置,蒼狼自然不會與自己王叔計較,只是從此以後,當他在調侃或捉弄千雪時,一旁的蒼狼都不忘出聲附和。
    而千雪也總是在私下納悶兼抱怨,蒼狼到底是如何把趙飛燕的體型養成楊貴妃。
    述及此,他和戰兵衛皆忍俊不住,輕輕笑開,沖淡屋內幾許寂寥。
    往事歷歷在目,彷如昨日情景。物事人非的傷感,亙古不變。
    他從桌下取出帶來的酒罈,置於案上。「這罈酒,你會需要它,留給你,也留給撼天闕。小王仍要提醒你,撼天闕所要的不是王位,而是毀滅。」
    今夜說了許多不相干的話,想起許多該遺忘的人,也是時候割捨這些不必要的繁瑣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‡ 折  十四 ‡
 
 
    站在天允山北方對側高原上,他負手而立,身後步霄霆和女暴君謹慎待命。
    幾個月前,他才在對面山腳下與溫皇、俏如來交鋒過,彼時親觀地點,思考過若在北方山頭開啟一個風穴,就能引導颶風吹向天允山,將三途蠱毒氣引至南方的葬骨嶺,再將葬骨嶺地下三叉洞打通,就能引導毒氣繼續往東南、西南兩方的祭壇蔓延。
    那局若成,中苗兩方都將死傷慘重,溫皇這一手下得血本無歸,使得此局尚未開局便宣告破局,不想竟讓默蒼離撿了現成便宜,若是溫皇此刻尚清醒如常,不知會做何他想?
    中谷大娘為了洌風濤,三天兩頭上王府求援,從她口中他探出救命水真相,救命水、亡命水,救的是別人的命,亡的是自己的命。
    為啟動魔刀之局,引魔世侵襲龍虎山,他讓幾個苗兵散布幽靈魔刀在龍虎山的訊息,也輾轉從他們口中得知羽國誌異已在中原士兵間流傳開,這些線索一一驗證了他先前的假設,鎮魔柱的真正作用在孤立帝鬼,而血之禁印是術訣的傳承,用來啟動誅魔之利。
    不得不說,救命水作為鼓舞中原士氣、激發中原與魔世抗衡的信心,同時拉攏民心掌握權力,又製造與俏如來間的嫌隙,逼迫俏如來弒師的藥劑,其效果可謂高潮迭起、精妙絕倫,令他心服。
    如斯一個謀計連環的智者,竟對人生感到厭煩,同樣的情形也發生在棄厭人世的溫皇身上,一個求死、一個尋死。
    奢侈得令人髮指。
    他不禁疑惑,當他們站在人生的高峰上,是否只感受得到寂寞?
    寂寞之外,難道不是對自我更加地完整透析?這份回饋難道不值得用一生孤獨作為代價?
    不該是這樣,高處不勝寒,是攀上頂峰前就該瞭悟的道理,為何仍放任孤獨侵骨蝕心,它難道不是至高點的榮耀配件,合該認命穿戴?
    他讓女暴君率領三千苗兵前往中原,順帶捎個口信給默蒼離。他要問他,經過兩千年的沉埋,重見天日,成為太陽底下的英雄,感覺不差吧?他想聽聽他的回復。
    確實不差。如此平舖直述,無意回應挑釁似的消極。
    看來是一意孤行到底了。
    心下是有些惆悵,人生難逢幾回旗鼓相當的對手,暫居下風又如何,誰說日後不能扳回一城?怕就怕他再沒那個機會。
    這計中計、局中局,欲突破的是帝鬼的心防,欲考驗的是俏如來的心智,而檯面上能配合默蒼離思考廣度及速度的只有自己。
    「與你合作甚是愉快,可惜哪。」他喃念道。
    「王上,你說什麼?」步霄霆上前一步徵詢道。
    「王上,你連默蒼離的信都沒拆,就紆尊降貴來到中原天允山,是要做什麼?」女暴君接道。
    「用盡你們的全力,打在孤王身上。」
    語落,兩人遲疑,他再度叮囑兩人照辦。
    隨即,雷霆萬鈞的兩道氣勁合流襲向他,他頓感背後一熱一寒兩團氣流交錯互斥。他提氣運力,將兩道氣團盡數吸納,於體內融合後再轉化成招,一擊擊向天允山山壁。
    山壁應聲崩塌,巨石碎裂,坍出一道風穴,登時一股強大颶風從遠方被吸進穴口,天允山上籠罩聚集的毒霾漸次飄離。
    「王上,接下來呢?」
    接下來就是帝鬼了,不論今日俏如來是死是活,這第三局都要繼續。
    「以默蒼離首級與幽靈魔刀為籌碼,一會帝鬼,引邪出洞。」
    毒氣隨風擴散,不消片刻,葬骨嶺將成十里煉獄。
    「默蒼離,與你合作,孤王真是吃虧啊,哈。」
    他淡然地眺望葬骨嶺方位,直至黑霧吞沒那方天地後,才毅然離開。
 
   
 
    入夜的葬骨嶺,陰森詭譎、寒氣逼人,黑霧瀰漫,能見度低微。
    中谷大娘研製的藥丸僅能抵禦三途蠱毒氣二個時辰,但對他來說已十分寬綽。
    沿途盡皆死屍、滿目瘡痍,大部份屍首七竅流血、身上腐肉潰爛,臉部表情扭曲猙獰,不僅死狀悽慘,生前也沒少受過活罪,默蒼離的手段狠厲淒豔,令人拍案咋舌。
    不僅對所有人無情,對自己也無情。倏然,一個念頭劃過腦際,即使不為俏如來的考驗,梟首示眾的下場也該是默蒼離最想要的結果。而今這結果,又將成為引誘帝鬼入甕的完美誘餌。
    他邊忖邊行,瀰天毒霧未能遮蔽他凌厲的視線,也未能阻卻他穩健的步伐。
    策畫幽靈魔刀一局時,他已就計謀本身安排了雙層後路,撼天闕等人如看穿此計,估計將利用魔刀反將他一軍,若是由蒼狼出面與魔世交涉,便於中途截殺他;反之,如由撼天闕出馬,則發兵圍攻龍虎山,一斷蒼狼生路。
    然這雙重籌畫僅是未雨綢繆,若論機警果斷,蒼狼遠遜於撼天闕,能與帝鬼談判者,仍非撼天闕莫屬,事實也證明的確如此。
    要猜出撼天闕與帝鬼交換的條件易如反掌,自身的弱勢恰好可供作他與帝鬼商談的籌碼,要取信帝鬼不容易,他的處境愈艱鉅,對方愈容易誤判情勢。
    撼天闕欲爭權奪勢,自是渴望他的項上人頭,而默蒼離破壞他籌謀多年的計畫,今日他所處的狼狽困境泰半拜他所賜,這兩人與他仇怨難解,任誰都不會懷疑他求取合作的動機,若再佐以默蒼離野心暴露,與俏如來反目成仇等證明,帝鬼等同一腳踏入陷阱裡。
    帝鬼會自作聰明地以為,他想利用默蒼離削減修羅國度的戰力,先剷除默蒼離,再讓魔世對付撼天闕,待兩敗俱傷後再調轉槍頭殲滅魔軍。
    當帝鬼這麼想時,他就上鉤了。坐收漁翁利確實是他一貫作風,以逸待勞永遠是傷敵自救的上策,他承認,他不是沒有動過這念頭。從而當女暴君等人都往這方面聯想時,他也樂得順水推舟,連自己臣屬都篤信不疑之事,帝鬼焉有不信之理。
    螳螂捕蟬,雀乘其後。
    然而實際上,在這場惡鬥中,他並無餘裕確保自己會是最後那隻雀。
    對帝鬼而言,撼天闕比之默蒼離,是更不熟悉的敵人,他沒有必要在這關頭自尋麻煩,只要支撐到援軍到來,就算對手是默蒼離也如強弩之末;況且,如默蒼離師徒真有不合,撒手不管事態也會發酵擴大,帝鬼可以佯意合作,以拖待變。
    他若連帝鬼這等心眼都看不穿,苗疆首智的頭銜可以拱手讓人了。
    不管從哪一角度切入綜合考量,魔世都是首要目標,這是他一再配合默蒼離的主因,也是他甘願放棄親自率軍攻伐龍虎山的原因,苗疆經不起魔世與撼天闕的雙重摧折,他亦不能任苗疆在他手中覆滅。
    帶領大祭司助史豔文等人布置滅卻之陣,乃至親上天擎峽揭發救命水真相,這一場場荒謬演出,都是為了阻擋魔世入侵,然協助至此他已仁至義盡。
    俏如來甫歷大劫,仍單槍匹馬擅闖苗營,就為了警告他勿要節外生枝。行言間,他一派前任鉅子的毒舌風範,儼然脫胎換骨,加之誅魔之利在握,形同掌控住默蒼離留給他的全部線索,他自可獨當一面,苗疆已無協防必要。
    至於他假意調回實際卻仍留駐鎮魔柱那大批苗兵,就權充是他送給俏如來的輓金,或者是,對帝鬼不夠老實安分的懲罰吧。
    再來,該是全心應付撼天闕。
    當前彼此已進入備戰狀態,撼天闕是慣戰之人,一旦雙方開戰,他若無法一舉攻破核心,便會選擇劃分地界,各持東西。他求勝、撼天闕求不敗,這場持久戰充滿變數,只能步步為營了。
    為鋪墊未來征途,有幾項要務可及早規劃,中谷大娘與冥醫同出一門,醫毒併精,由亡命水及三途蠱解劑可見一斑,利於埋伏殺招,其長才可慎為借重。
    他在屍橫遍野的焦土上踏行,不知不覺已走過葬骨嶺中界,尚未尋獲他的目標。
    正待轉往另一方向搜尋時,眼角餘光倏然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衣帶。
    終於找到了。
    他的屍首距離其他人有些遠,手裡死攢著一隻斷臂,面容卻很安詳。
    他替他拭淨從七孔滲溢出的墨色毒液,想起他最後一次與他通信的對話。
    他命令他聽從默蒼離的指示。
    幾天後,他收到他的回函,絕無僅有的一次回訊,信中只有一行字。
    主人,人有沒有可能學會飛?
    「當然有,」稍微整理他凌亂的衣著後,他輕輕托起他的屍身,走向來時路。「孤王相信,現在你已經會飛了。」
    自由的靈魂,能飛往任何地方。
 
 
 
 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‡ 折  十五 ‡
 
 
    黎明,天色灰濛,金曦猶嬌羞地躲於重重雲翳之後,將明未明,惟蟲鳥業漸甦醒,唧唧鳴鳴。他自淺寐中寤醒,思緒仍停留在入睡前那刻,紛紛雜雜混沌未釐,於清醒後反射性地自動接續未竟忖量。
    自與撼天闕宣戰起,苗疆分裂迄今約一年。雙方兵戎相見初時,以兩邊統合的兵力數量來看,撼天闕寡不敵眾,速戰速決可免夜長夢多,他遂令女暴君竭力布置戰場,務求畢其功於一役,減少傷亡。
    奈何史豔文與俏如來於一抗帝鬼後雙雙失蹤,魔世通道未封,修羅帝國三尊現身,大量妖魔海侵擾人世,擾亂女暴君準備多時的戰場,讓撼天闕得以據地苗西,以戰養戰,消耗東苗兵力,形成現今的膠著狀態。
    一旦失去起始點的優勢,己方難再利用兵員數量取勝,這期間他也嘗試誘敵深入以瓦解撼天闕主力,但撼天闕不僅驍勇善戰,更熟稔戰場攻防之道,以叢林戰法不間斷滋擾東苗,卻遲遲不肯進入腹地,他這如意算盤打不響,只能在對方拖延戰術下,尋隙令兵員休養生息。
    昨日天擎峽以西失陷,女暴君難掩洩氣,又怕他責罰,言語間伏筆處處,這一年耗下來,損失的何止與戰苗兵的性命,連鋒銳的蠍尾針也萎靡了。士氣低迷他感同身受,卻不能表露於外,若領導者自己也跟著喪志,東苗便不攻自破了。
    他平心靜氣地安撫女暴君,輸贏之判不在於無數次的零星小勝,而在於關鍵性的一次勝出。目前己方雖失利,然西苗兵內部亦有冥頑沉痾待解,撼天闕以獨立自由為口號聚集各山頭勢力,無視山頭與山頭之間或有宿怨,或有仇恨,衝突難弭,向心力彈指可崩,西苗短暫的鋒芒隨時可能被扭轉消剉。
    復以,最近修羅帝國第二次強徵生員,目的在擴充兵力,中原連失二巨擘,群龍無首,雖有勝邪封盾游擊抗衡,如無外力支援終究難成氣候,待魔世掃蕩中原後,下個目標自是苗疆,鐵驌求衣也是看穿此點,才先一步陳兵萬里邊城,一會闥婆尊。
    趁苗疆內亂屯兵邊界,無備即攻、有備則守、徐圖緩進,戮世魔羅手腕不差,鐵驌求衣已有警惕,縱使有心堅持中立,終不得不向現實低頭。脣寒齒亡,離軍長選擇的時點近了,在此之前,軍長應會想盡辦法延續中原抵抗力量,派人與中原接觸。
    這點決策與他不謀而合,既然鐵驌求衣已代勞,他自可省下這道功夫,接著可遣蘇厲點備明珠黃金、糧秣馬匹相贈鐵驌求衣,苗疆處境日趨危殆,向鐵軍衛主動示好亦有施壓效果,鐵驌求衣是明白人,縱使未收立效也能略略動搖他。
    諸般契機可待,東苗尚可挽回頹勢。
    他邊尋思邊坐起身,一件鑲金滾繡雲紋厚毯自肩上滑落,他不假思索地翻掌撈住。不知從何時起,他甚少回返寢殿臥眠,而是在議事堂內或書房裡就著沉思姿勢入睡。
    起初,為了方便就近照看他,千雪作客王府時,會直接使用靠近他寢殿的空餘寢宮,久之,他乾脆命人將那間寢宮闢建成千雪專屬的起居室;蒼狼則因自小長居王府,又貴為王儲,其寢宮本就比鄰自己寢殿而建。
    及至千雪定居孤雪千峰、蒼狼回歸苗王府,他仍是保留兩人寢宮原有樣貌,未另作他途,並囑咐傭僕每日灑掃清理,以備不時之需。即便是不會再有「不時之需」的此刻,這兩間寢宮依然在王府佔有一席之地,等待著不會再歸來的主人。
    以往,偶爾他在書房看書看到睡著了,千雪會揹他回寢殿,大開大闔的動作很難不顛醒他,而他多半會繼續裝睡。換成蒼狼動作就溫柔多了,輕手輕腳生怕擾醒他的祖王叔,殊不知他的祖王叔長期處於戒備狀態,活成習慣了,再細微的風吹草動他都能立刻察覺。卻不想,如今戰兵衛倒能無聲無息地在他身上披毫毯了。
    不知是戰兵衛功力太高深,還是自己鬆懈了?
    在撼天闕和魔世的雙重威脅下鬆懈?不可能。但他也清楚,某種變化正在自己身上發生,某種他依稀能辨別,卻始終未能辨別的變化,仿似唾手可及,卻若即若離。
    說不上來是自己怯於揭開它的真面目,還是它當真撲朔迷離,他只隱約知道,從某個時候開始,他變得不太想回寢宮就寢,而如果他還想征服權位高峰,就不該深究箇中原由。
    千雪孤鳴、競日孤鳴、蒼越孤鳴,三座寢宮緊依排列,穩穩地坐落於王府裡,象徵著曾經的親密,那裏鎖著數十年的與共,圈著一個曾有的競日孤鳴。
    是他,也不是他。
    洗漱用膳後,來人稟陳鱗族師相求見,入得殿堂,戰兵衛已候於樑柱後。
    他宣見來人,未預期會見到這樣一張面孔。
    渡江卿。
    是欲星移,那人如是回復。
    沒有被欺騙的不悅,然共議抗魔需以坦誠為前提,他請來者解釋,一番辯白下來,心中對於本尊與頂冒者的質地評價已然明朗。
    彼時收容渡江卿是為締結苗鱗友好的契機,他並未全然信任渡江卿的來歷,故登位前未曾派他從事檯面上的任務,但從其對始帝鱗的了解可知,渡江卿與鱗族定有淵源,只是沒料到這份不算深刻的淵源,竟能令鱗族師相出賣面皮。
    雖然只消幾句交談便能分判兩人的高低差距,出借面孔這檔事,他還是敬謝不敏,但欲星移顯然不以為忤。他不由對眼前人感到一絲興味,話題不自覺地由維妙維肖的面具延伸到摘不下的面具,欲星移分明弦外有音,他淡定地四兩撥千金。
    一會兒袒露受私心驅使的惻隱,一會兒綻現摘不下面具也要強摘的狠厲,欲星移唱作俱佳,轉換自如,令人拍案稱絕之餘,也愈顯其城府深闊,但凡能拿自身真意搏賭注之人,都不是易與之輩,一旦走向極端,縱然自己要跌得分筋錯位,他人也難逃粉身碎骨。
    而這種感覺,他最熟悉不過。
    默蒼離。
    還真是勾起他不快的回憶了。
    談不上懼怕,只是眼前情勢不容再有意外對手攪局。針對欲星移任何提議,他都必須堅守保守不迎合的立場,合作可談,但鱗族得先提供實際利益才行,黑水城或勝邪封盾都不是刻正內戰的苗疆該分神負責的範疇。鱗族毋須出兵協助內戰,只要與東苗連通默契,於水到渠成之刻聯合其他勢力孤立撼天闕即可。
    欲星移是聰明人,稍點即通,離去前,他向他一討始帝鱗,他言狼主失蹤,苗疆除保留狼王爪外,其餘王骨盡皆交付默蒼離,現下落不明。
    話題牽扯到千雪,他精神為之一振。
    幡然憶起天牢內,當千雪見到藏鏡人軍牌時,曾私下詢問自己,如果他告訴顥穹,他之所以能在海境奪得始帝鱗,藏鏡人也有一份功勞,是否可使顥穹回心轉意;在他決定進入伏羲深淵,到王府與藏鏡人訣別時,亦曾切切央託過自己。
    『雖然機率渺茫,我還是想說,如果苗疆順利奪得地氣,你是否能夠幫我,用你的功勞幫我,爭取王兄放過藏仔和溫仔,幫我,王叔,幫幫我……』
    千雪很少喊他王叔,一方面是覺得彆扭,另方面是覺得過於客套,他也不排斥他成天「這傢伙、那傢伙」沒大沒小地喊他。
    現在仔細回思才發現,對於千雪的一切,好的壞的,他似乎都能欣然接受,以致於那一刻,他真想答應他。
    想告訴他,藏鏡人與溫皇都會沒事。
    想答應他,他的王兄也會沒事。
    可是他做不到。
    他已經等了三十年,假若錯過這局,他還要再等多少年?還有多少年可等?
    或許就像欲星移暗示的,他的面具已入肉生根,分不清哪張臉才是原本面貌,但那有何關係。虛實真假,都是他的一部分,除了自己,又有誰真正在乎過。
    他與溫皇不同,他無一刻懵昧不明,哪些人在他心上落了腳。
    他們不是過客,卻注定走出他的生命。
 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‡ 折  十六 ‡
 
 
    打從第一次見面,他就看透戰兵衛這個人。
    暗幽林內,樹影重重,林葉交疊蓊鬱,深翠如墨。這片幽林多屬苗域內原生林種,種類駁雜,造型奇特,唯一共通點是色澤偏暗,叢生密集光線鮮浸,夜間入林猶如置身陰冥,是以得名。
    競日孤鳴獨身深入幽林中心,按中谷大娘所描述的方向走到大略位置,停步觀看。一眼望去,滿目皆是墨綠林木,其葉身瘦長如柳,觸感卻剛硬直挺,劍刃似地倒垂於地,獨立觀之形狀奇巧,但融溶於一片詭林怪木中,又絲毫不起眼了。
    愈不引人注目,愈能達到他要的效果。暗幽林地處東西苗交界處,平常生人勿近,隱蔽非常,如無苗人帶路,外人難以窺其堂奧,是逃生的好去處,也是作為誘餌的好場所,專為熟悉苗疆地理的撼天闕所設。
    兩方宣戰初時,他已預先做出最壞打算,若苗疆不幸分裂東西進入拖延戰,他必然要施行暗計才有助於打破僵局,孰料中谷大娘竟耗費一年時間才種出這片毒林噬心破。
    為防苗民誤入中毒或西苗軍提前察覺蹊蹺,這片毒林需與中谷大娘特製之水霧藥劑結合,方可催發毒氣,且毒氣會隨時間而被大氣稀釋,不致氤氳不散。
    一切準備就緒,只待獵物自願上鉤。
    日前眼線回報,三名王族親衛動身前往中原,料想蒼狼已洞悉撼天闕滅苗意志。而撼天闕突襲東苗斷荒苦七處營寨,一夕殲滅上千步卒,洩憤之意昭然,可判斷龍虎山內部衝突日益白熱化,撼天闕劍走偏鋒,竟單會戍守邊界的曼邪音,親奉幽靈魔刀。
    身為苗疆最強傳說,撼天闕不愧戰豪之名,隻手遮天萬夫莫敵之堅強實力,幾度令東苗軍聞風喪膽、鎩羽而返,然其卻未通徹剛強易折、水能覆舟之理。他的表現愈突出搶眼,有心人對他的疑慮愈深,後者如王族親衛,如鐵驌求衣。
    苗疆成也撼天闕,敗也撼天闕,當他的能力強大到足以影響苗疆國祚,而本身又被瘋狂恨意所鞭策時,他終將成為眾矢之的,這也是為何即使鐵驌求衣拒絕蘇厲遊說,他仍有自信最後關頭鐵軍衛定會選擇他的原因。
    保護苗疆此一共同目標,將凝聚所有不同勢力,化為供他運用的撒手鐧。
    或者,撼天闕本人並非猜想不到局勢走向,甚至是刻意將局勢導向如此境地,他不是無懼與天下人為敵,而是執拗地要與天下人為敵。一年來,戰兵衛始終拒絕正視這個問題,內心深處仍抱著撼天闕回頭的希望,傻得令他忍不住欣羨起撼天闕。
    第一眼見到戰兵衛時,他便知道,他已是個死人。
    這世上能讓他起死回生的,唯有撼天闕。
    因此,他不會眼睜睜看著撼天闕做出無可挽回的憾事。
    他知道只要撼天闕有清醒的一天,他將無法承受他曾經犯下的過錯。
    哪怕是要再次與他兵刃相見,他也必須遏止那一刻發生。
    他要守住苗疆,不只是替他自己,也是替撼天闕。
    他要守住蒼狼,不只是替他手足,也是替撼天闕。
    而他,可以提供戰兵衛這兩項保證。
    當然,第二個保證並不會實現。
    但戰兵衛不需要知道。他從不讓他有機會看清他。
    女暴君曾擔憂地詢問他,是否真要讓戰兵衛入局。
    讓他入局確實是個變數,所以他也做了第二層防範。
    他讓女暴君持己令,遣他鎮守邊城,藉女暴君之口軟化他,讓他一睹魔世陳兵於外的強盛軍容,遙祭即將遭其鐵騎蹂躪的苗疆。
    他送去一紙王令,清楚敘明毒林之計的陳佈,命他應局。
    實際上,他對戰兵衛的行動,並無十成把握。
    他不否認這是一場豪賭,但為了把他留在身邊,就賭一次又何妨。
    這是戰兵衛的命運,也是他的。
 
   
 
    欲釣大魚,就要捨得拋出餌食。
    要釣撼天闕,餌食自然只能是他。
    憑女暴君與戮世魔羅的關係,若派遣女暴君擔任使者,傳聞喜怒無常、行事準則詭異多變的帝尊不知會有何反應?
    如反應不如他預期,就交由女暴君臨場發揮,總之結果都是要製造他親自出面的機會。此行可收多重效果,一探修羅帝國帝尊虛實,二施壓於鐵軍衛,最後,也是最重要的目的,毒林圍殺撼天闕。
    他氣定神閒地一訪鬼祭貪魔殿。雖未曾親自照會,但自從戮世魔羅奪得鬼璽開始,他就對史家第二子興味盎然。先後遭逢被炎魔寄體、被丟入魔世填補通道缺口,又被帝鬼操縱的悲慘經歷,且都是出於其父之決定,他的心中作何感受?
    坊間流傳他的異變是受到炎魔意識及帝鬼操控影響,但他並不這麼認為。
    對抗帝鬼那一日,關於戮世魔羅究竟如何處置史豔文及俏如來,眾說紛紜,但只要沒見到屍首,基本就能假定他們還活著,一如千雪和藏鏡人。雖然不盡相同,但他似乎頗能體會戮世魔羅面對史豔文及俏如來生死的矛盾情結。
    他沒有怨恨千雪的理由,臨其生死之關尚且掙扎萬分,戮世魔羅又當如何?殺放之間的抉擇,在在顯示其愛恨交織的紊亂糾結,這等行徑,不會是受到外來意識影響,縱然真有影響,也不會是主要因素。
    另一證明便是,他不曾對雪山銀燕下手。
    即便有心墮入魔道,仍保有為人的理智情感,他曾立身人世嚐盡冷暖,今朝一擇魔途,他日際遇更迭,所處立場並非毫無轉換餘地。
    若他所料不差,戮世魔羅和帝鬼不同,是可嘗試交易的對象。
    甚且,從近來彙整到的中原相關情資中,他嗅出一絲端倪。
    疑似俏如來的人物現蹤,卻未與勝邪封盾或黑水城有進一步接觸。
    與欲星移一會後,他們彼此有所共識,勝邪封盾背後領導人對魔世了解甚深,有很大機率是梁皇無忌,而黑水城出自魯家手筆,兩者皆為修羅帝國的心頭大患。
    俏如來身為墨家鉅子,負抗魔重任,不與勝邪封盾或黑水城聯繫,放任中原死傷無數,有違常道。但假如不是不願為之,而是不能為之呢?
    這不得不令他聯想到修羅帝國存在之必要性,可能正是俏如來的顧慮所在。一如人世之於魔世是全新境域,魔世之於人世亦是全然陌生。魔世那端,存在什麼樣的種族、爭端和危機,人世一無所知,滅了一個修羅帝國,會否召來更恐怖的威脅,誰都預料不到,重新封印魔世才是根本解決之道,此前,修羅帝國或許是個緩衝坡。
    策應魔世或中原時,他慣使兩手策略,但實質側重哪一方他自有一套拿捏準則。
    鬼祭貪魔殿內,他如願見到戮世魔羅,承襲其父的俊秀外表,卻有強烈的乖張風格,機巧靈敏不遜俏如來。
    對方二話不說起手便是殺招,他知他有意探己深淺,招式起落間多有保留,而其下屬趁隙襄助也說明了修羅帝國內部的暗潮洶湧。幾式往返,戮世魔羅討不著便宜,也測不出自己實力,索性收招,開啟談話空間。
    他開門見山,要求戮世魔羅消滅在中原的王族親衛,接著對萬里邊城發動一次攻擊,對方索取的條件是找到俏如來或勝邪封盾。
    找到俏如來?
    這個說法頗有意思。
    這代表戮世魔羅並不知道俏如來人在哪裡,間接證實了他確實未對俏如來和史豔文痛下殺手,而是把他們放逐到連他自己也無法掌握的地方。
    魔世。
    他眼神一亮,欣然應允。
    不論是俏如來或勝邪封盾,要找出其藏匿處皆非一時可蹴,然放任不管,最終他們也會浮上檯面。
    與修羅帝國的交易尚容擱置,一會戮世魔羅,最大的收割在步出鬼祭貪魔殿之後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‡ 折  十七 ‡
 
 
    情不自禁搧了女暴君一巴掌,他強自壓抑澎湃氣血,簡短交代幾句後回轉寢殿。
    吩咐下人未有傳喚不得打擾,他關閉寢宮雕花門扉,脫下染血錦裘。
    坐於偌大浴池畔,他將藥粉倒入池中,一池清澈漸呈乳白,熱泉煙氣蒸騰,浮盪出一股特殊藥香。
    適才他業服用中谷大娘所給的藥丸,卻只能勉強壓住幾欲爆發的內傷,隨後她又給了他一包藥粉,讓他沐身時使用,可疏導氣血消緩疼痛,有助運氣自療。
    此回所受之傷非同小可,他滑入浴池,讓藥湯浸至胸前,復展臂撐靠池緣,回想與撼天闕驚天動地的一戰。
    以自身作餌,行前他已有心理準備,此役當以性命相搏。面對撼天闕這等百年難得一見的戰豪武雄,保留實力無異自尋死路,是以甫交手他便施展全力,急攻猛進。
    採取躁進戰法不僅是因為單戰不利輪迴劫,或著眼於三部寶典的生剋之理,更因為他必須陷自己於敗退之境,方能將撼天闕引入死地。
    然好幾次的險象環生,卻都不是作戲。對招後他才驚覺,無論事前他將撼天闕的根基假定得多高,實際上撼天闕都只有更高,其根基之遼廣,如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淵莫測,令他不由自主地起了驚惶。
    感受到逼命威脅與刺激,他奮力一搏,借虛空滅之力入體,再轉化其勁,以子之矛攻子之盾,雖使撼天闕受創嘔血,自己卻也落得內傷沉重。倉皇支絀下逃至暗幽林,眼見毒計即將功成,生死關頭卻是戰兵衛先行反叛,後遇蒼狼領兵馳援,乃至未竟全功。
    是撼天闕命大,也是自己算差一子。
    戰兵衛誠然是個變數,這一點不需女暴君提醒,他胸有成竹。
    可他也隱約明白,是自己有意放任這個變數左右此局結果。
    縱然只有微乎其微的機會,但他確實冀望,戰兵衛能守住他對他的誓言。一誓龍黥是他押在毒林一局的小小賭注,用他的生命作為籌碼。
    而他輸了。
    為了這個變數,他設下雙重防範,是故整體情勢仍在他掌控下,但在個人博弈中,他可謂敗得徹底。
    算差的這一子,是戰兵衛,也是自己。
    他以為他能平靜接受這個結果,事實卻不然。
    那一剎,他幾乎要被瞬間湧上、排山倒海的孤寂感擊潰。
    在他漫長的等待歲月裡,他從無一刻像那刻一般,迫切渴望了結一個人的性命。
    他想要撼天闕死。
    他不恨他,但他必須死,唯有他死,他才能擺脫不斷失去的輪迴。
    他戳破當年真相,告訴撼天闕,他原以為可以救他的人,才是促就他悲劇一生的真兇,他要他狂上加狂,逼他引頸就戮。
    撼天闕毒氣攻心,命在旦夕。他耗盡心力急欲提氣,只消再施展一次輪迴劫,就可完納對方,偏偏他回氣不及,只能任兩人逃出他的天羅地網。
    無能為力的挫敗感化為涔涔汗水,大把地大把地,從他體內流沁而出,滴落塵土。
    他忽然產生自己其實是條魚的錯覺,否則怎會有癱瘓於陸地、乾涸瀕死的窒息感,從胸口擴拓蔓延,驅之不散。
    就連沐身的此刻,那股窒息感仍似苟延殘喘地黏滯在寢殿四周,無孔不入、陰魂不散。
    漸漸地,習慣了。
    他承認,是他感情用事。
    毒林一局,原本可以更單純一點。
    後續的毒丸與刺殺,說是防範,勝算關鍵卻非是掌握在他手裡,充其量也只是彌補自己的任性罷了。
    他垂目調息,縈繞鼻間的是愈形濃郁的藥香,他逐漸浸溶在這方無聲裡,陡地,一縷豔香滲入藥氣,清冶雜陳。
    他半張倦眼,一副成熟嫵媚的雪白胴體玉立眼簾前。
    「女暴君,孤王寢宮門鎖並非裝飾之用。」說完,他支手撐額,再次掩瞳。
    似是不滿眼前人的無動於衷,女暴君嚶嚶嬌嗔,輕挪蓮步來至池畔,正想將雙腿滑入熱泉時,踰矩的動作教一聲淡哼給止住,裸足生生僵在半空。「奴家是來向王上賠罪的。」
    「妳的賠罪是建立在對孤王的冒犯上嗎?」
    聞言,女暴君乾笑,改以橫躺姿勢側臥池緣,葇荑靈蛇一般纏上他脖頸,溫柔撫觸他眉眼。「戰兵衛一事,是奴家不長心眼,才會失言。」
    「哦?妳確定是失言,孤王還以為那是妳難得的真心話,這才失手打了妳。」他淡哂,揚眉凝視她,深深望進她心底的欲求。「妳如此了解孤王,受這一巴掌也不冤枉。」
    「啊……」她忍不住舔舐紅脣,又是害怕又是興奮,造次的雙手在他胸前逡巡游移著,想繼續往下探,又不敢往下探。
    他不介意她頻加試探,他的喜怒哀衿或賞罰寸度,隨時可大方地攤在眾人面前。
    可他的底限,豈是外人輕易可觸知。
    「退下吧,女暴君,妳已領過處罰。」
    「奴家……」她不甘地嚙咬脣皮,半是羞惱半是渴慕地盯著他,最後轉為嫣然嘻笑。「明白了,呵。」起身,婀娜身影消融於瀰漫霧濂外。
 
   
 
    淨身後,他隨意披上狼毫外褂,在未驚動任何守衛下,悄然來至戰兵衛房內。
    點上一盞幽暗燭火,他在昏冥光線下,打量這間失去主人的房間。
    母妃過世後,他被賜封北競王,從苗王府搬遷至苗北。北境是全苗疆最荒涼的地帶,也是扼守苗疆咽喉的重要據點,從太祖時期就是被牢牢握在苗王手上的領地,甚少分封給王爺,那人卻釋出了苗北三分之一的領域給他。
    他相信,那人對他的手足之情不是虛假,就如那人對撼天闕,仍保有一絲父愛。
    因為出自同源,所以比別人更值得獲取自己的信任;也因為出自同源,所以比別人更有機會竊占自己的王權。
    原以為是背道而馳的情感,其實是一體兩面,信任愈深,猜忌愈深。
    從而,孤獨愈深。
    他探向桌子下方,將酒罈提上來,復踅至床邊,摸索床下,不意外地探出一只木盒。
    一年多前,他送戰兵衛這罈酒,要他解決與撼天闕之間的問題。
    這罈酒從未開封,罈身卻光滑如鏡。
    也許在戰兵衛心裡,從來就沒奢望過,能再與撼天闕回復往昔情分。他只是每日默默地把酒罈拿出來擦拭,再默默地擺回原位。
    他打開積塵甚重的木盒,裡頭裝著夙無法訴諸言語的血淚,以及希妲不足為外人道的哀淒。自希妲過世後,戰兵衛便接手這只木盒,卻不曾再開啟過。
    撼天闕有多在意戰兵衛,就有多恨他,他既打定主意不做辯解,代表已有以身相殉的覺悟。
    他是該成全他。
    成全他連死也只想為撼天闕而死的心願。
    「哈。」輕洩低笑,他一掌拍碎罈身,任酒汁迆邐一地,卻半滴不沾身。
    即使不猜忌,他也逃不過一生孤獨。
 
 
 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‡ 折  十八 ‡
 
 
    他踏入王府大殿,女暴君與蘇厲緊隨於後。
    登上王座,恍惚間,他眼神習慣性地往堂柱後頭飄去,可那裏已無熟悉身影駐足。
    他耗去好幾個月的時間,才改掉隨口呼喚金池的習性,這回不知要花多久時間,才能改掉下意識瞥視的舉動……
    罷了,改得掉好,改不掉也好,橫豎要與這張面具並容共存,改不改得掉無何差別。
    他覷了眼蘇厲,問道:「步霄霆的屍首安葬了嗎?」
    噬心破一局,步霄霆首當其衝,承接毒發的撼天闕與戰兵衛聯手一擊,當場陣亡。受傷的猛獸危險性倍增,加上蒼狼及時來援,他回力不及,無奈下鳴金收兵。戰兵衛臨陣倒戈早在他設想範圍內,因此他未讓他事先服用噬心破解藥,為的便是在他背叛之時,能以假解藥魚目混珠,欺瞞戰兵衛給撼天闕服下毒藥。
    女暴君說得沒錯,他便是連最後這一份情誼都要榨盡利用,方可舉觴還酹他稱孤道寡的人生終途。
    但許是連上天也看不過去他的鐵石心腸,蘇厲遊說戰兵衛一幕竟教撼天闕撞見,毒丸之計未能如期奏效,第三波的刺殺攻擊,復因自己一時未察使用了舊地圖,導致刺客全軍覆沒,其慘烈死狀嚴重打擊軍心。
    由噬心破發軔的連環殺招,從他的感情用事開始,便一路荒腔走板,回首檢視,竟連自己都不忍卒睹。將帥有失,非士卒之過,他沒有立場責問蘇厲和女暴君。唯一可堪慶幸的是,他終究爭取到了時間,噬心破效力非比尋常毒物,區區袪毒丹救不了他們。他只要偃旗息鼓,失去理性的野獸終會撞進蘭艾同焚的死胡同裡,自投羅網。
    「回王上,已依王令厚葬。」
    「圍殺撼天闕一事進行得如何?」
    「稟奏王上,屬下領兵追殺至兩苗邊境,卻遇蒼狼這程咬金帶兵攔截,救走撼天闕……不僅如此,撼天闕的毒患好像也解了。」
    「嗯~」
    「事出突然,請王上赦罪。」
    女暴君心虛地跪下求饒,蘇厲也跟著慌亂俯首。
    「起來吧,再問罪於你們,孤王還剩誰可用?」自我嘲弄後,他續道:「除了撼天闕自己,誰都阻止不了他的狂躁,萬里邊城彼端的魔軍似有動靜,鐵驌求衣已無法再拖延了,靜觀吧。」
    倒是蒼狼,兩次覷準時機出兵解圍,這一年來成長不少,假以時日或能獨當一面,但觀其火候尚不足為他之對手。現下不論是蒼狼或撼天闕,都無能與時間抗衡。
    屏退左右,他從懷裡掏出希妲留下的木盒,放在掌上把玩。
    戰兵衛把滿腔情意封緘於木盒內,打算連同真相帶進墳墓,此物若運用得宜,撼天闕將自取滅亡。
    忖量間,守衛來報,姚金池求見。
    乍聞名姓,他腦思有片刻空白,以為自己尚在酣眠,直到瞥見那抹湖綠倩姿,聽到軟語呢噥,心底方感踏實,怦然躍動。
    與她同行的還有憶無心以及……黑白郎君,後者傷重昏迷,由侍衛揹著候命。
    不消金池說明來意,他已然領會其要求。
    據聞黑白郎君武功絕學一氣化九百能破魔之甲,是對抗修羅帝國的重點人物之一,醫治他不在話下,反倒是金池央求言詞中隱含的自貶與怨懟更令他側耳。
    她素來端莊嫻雅、進退有據,何曾聽過她以自抑包裹諷刺的涼薄言語?他暗暗苦笑,也只有生受,而後不受控的衝動襲上,他順水推舟地邀她後花園一遊。
    隨口問起一年前她如何離開北競王府,她也如實以答,未有隱瞞。
    是黑水城大匠師派人引路,想當然爾為默蒼離所授意。
    答案是什麼並不重要,他也早猜得一二,他之所以問,只是想找回他與她之間的親暱感,卻力不從心。
    她已建起一道無形心牆,把他隔絕於牆外。
    談不上失望,落寞倒確然有幾分。
    或許他更該慶幸的是,相較於蒼狼的齜牙咧嘴,金池尚維持基本風度,尤其在千雪遭遇不測後,她對他也只是冷嘲熱諷,能說不難能可貴嗎?
    饒是再厚顏,面對她的低姿態,他也再難故作無事地攀話,潦草結束話題後,他靜默地走在前頭,秋末天涼,冽風呼呼,再會之時心頭蓬勃的熱度已漸趨冷卻。
    一入花園,遍地萬紫千紅,她卻似有感而發一般,逕自打破沉默。
    她零零碎碎地聊起前塵往事,聊起某年中秋,顥穹蒞臨王府參觀得蒼狼盛讚的花月美景,聊起千雪興致大開,品啜桂花蜜之後,硬拉著他比飲烈酒,害他隱疾復發臥病月餘,末了又自貶一番,道她自己照護能力遠不如園藝,王府百花不比往日嬌豔,他的身體卻是較昔前康健得多。
    聞言,他嘆笑,分不清是無謂亦或惆悵。
    那年正值苗疆多事之秋,外族爭亂頻仍,內部亦干戈四起。正月剛過不久,苗疆幾個少數部族暗地結盟,趁羅碧領兵進軍中原時,於苗域南境起兵發難。當時赫蒙天野等多名大將尚缺乏征討經驗難託重任,鐵軍衛與西狄酣戰方興,顥穹聯絡不上千雪,只得親自率兵鎮壓南境。
    北戎便趁苗疆兵荒馬亂之際,不顧苗戎間十年和平協定,陳兵苗北邊境,打算以奇襲掠奪北域王屬領地。早在顥穹發兵南境時,他便預料到北戎定有小人之舉,事先調動兵馬枕戈以待,在顥穹轄屬北境內擋下奇襲。
    那是一次小規模的火力交接,卻踩著顥穹尾巴。他的洞燭機先令顥穹倍感壓迫,而他讓自己轄下兵馬跨涉苗王直屬領地則觸犯顥穹禁忌,雖解了苗疆燃眉之急,卻陷自己於危殆之地。
    秋夕當日,顥穹突來乍訪,夥同御醫和一列精兵悍馬,風塵僕僕。他心知此回對方是有備而來,難循舊例蒙混過關,情急下自殘心脈,勘勘度過殺劫。他生來體虛,卻非身患絕症,九歲之後佯病,多為逆行內勁自引傷疾所致。可自殘心脈非同小可,加上應千雪之邀灌入的烈酒衝擊,險些毀去他修築多年的輪迴劫根基,也從此在他身上落下病根,他雖將輪迴劫練至最高層,可借氣入體,卻無法縮短回氣時間差,一旦受創超過某程度,亦需較長時間復原。
    此中諸多細節,現刻回想起來,也只剩隱隱約約的輪廓,仍還殘留胸臆的,僅餘花蜜的甜與烈酒的澀。
    到頭來,仍是悵然居多吧。
    他輕描淡寫地帶過顥穹的防備,併同揭破安插她為眼線的事實。
    但見她訝異萬分,嗟嘆不止,她原以為是和樂融融的恬靜歲月,不想竟是危機四伏、刀光劍影;她所熟悉的人事物,俱是爾虞我詐的對局安排。
    而她的天真,是他虛渺人生裡少數的慰藉。
    他不帶希望地問她,是否願意留在王府裡繼續照顧她心愛的庭園。
    她婉轉地拒絕他。
    他順勢問她,是否恨他。
    他對她的恨意已有準備,也在得到肯定答案時,獲得預期中的如釋重負。
    他求的是自己的死心與斷念,金池強烈的恨意足可斬斷他所有留戀。
    未料,這份依戀卻又因她接續的話尾,死灰復燃。
    曾幾何時,自己在她心中,也鑿出這般深刻的痕跡?
    他不禁想起一段往事。
    顥穹登基隔年,便遣金池過府,他知顥穹意在監視,頭幾年總是大病小病不斷,過得十分辛酸。金池見他病情毫無起色,常常私下向大夫諮詢養生之道。一日,他高燒不退,她甚是著慌,不知打哪聽來的偏方,說是要一味生長於暗幽林的枯根蔓當藥引,方能退高熱,便私自進入暗幽林採藥。
    不巧,偏逢大雨,採藥途中她不慎滑落林坡,摔折了腿。他抱病親領兩路人馬欲進暗幽林尋人,恰逢千雪上王府探視他,便加入尋人陣營。他們幾乎翻遍了整座暗幽林,最後,他在滑坡處找到金池,而千雪早他一步抵達該處,安撫瑟瑟發抖的她。
    他心一安,人便昏過去,再醒來時,金池雙眼已腫成核桃似的。
    自那日起,金池遠遠看見千雪,雙頰就不爭氣地染映緋紅,荳蔻情思一眼分明,可千雪不知是遲鈍或裝傻,總是忽略那雙含情脈脈的秋波。
    他看著有趣,時不時端著這份曖昧逗弄兩人。
    假若那日先找到她的人是他,也許她芳心的寄託對象會有所不同。
    但無論如何,現實總是,千雪從一開始便入住她的心,不曾稍離。
    不想竟是,還有自己一席之地。
    他似乎發現得太晚。
    可若察覺得早,終歸也不會有其他改變。
    始終是要辜負她的期盼,能少欠一份情債對兩人都好。
    年年歲歲花相似,歲歲年年人不同。
    人生到底,不若初見。
 
 
 
 
 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‡ 折  十九 ‡
 
 
    蘇厲自鋒海帶回一長盒和一信函。
    他展信閱讀,鍛神鋒的要求很簡單,事成後,把撼天闕的血刃神罡交給他。
    聽聞這段期間他與黑水城廢蒼生有過幾次接觸,其二人均以鑄術見長,他大約猜測得出鍛神鋒討取血刃神罡的用意。鋒海異鐵已屬難得鑄材,若再以血刃神罡為基底,或許真能先廢字流一步打造出護世之兵。
    既然是以鑄造護世之兵為目標,他沒有理由拒絕鍛神鋒,太祖配劍被撼天闕重新熔鑄成兩件神兵,此戰功成後,若能一併回收戰兵衛佩刀,使其再度合而為一化為抵禦魔世之武,亦不失為榮顯太祖之舉。
    對他而言,最重要的是長匣內的物事,苦候多時,請託鍛神鋒改造的狼王爪終於完成。
    撼天闕毒發時一度殺入東苗腹地,打算與他同歸於盡,他於噬心破一局重傷未癒,復礙於寶典武學生剋之理,親自迎戰幾無勝算,還不如遣派女暴君、蘇厲等人以人海圍殺策略有效,以致讓蒼狼得乘隙解圍。
    如今,狼王爪在手,鐵軍衛也正式宣告立場,與女暴君合攻龍虎山,加上西劍流軍師赤羽信之介坐鎮邊城,負責牽制龐大妖魔海,所有助力自然匯集到他手上,只待他收成。
    然勝利尚未入袋,不可掉以輕心,鐵軍衛暗行兵法僅是佔取突襲之利,撼天闕或蒼狼不死,攻破龍虎山不過逼使他們轉換基地而已。為永絕後患,他在得知戰兵衛以自身性命,一阻撼天闕開放魔軍長驅直入苗疆後,便囑使者將希妲木盒送去龍虎山。
    為了安插一個誘餌,給撼天闕。
    他擅於鋪線及等待,不管需要多長時間,他相信自己在過往每個特定時點撒出去的網絡,經過長期累積點滴,總有一天會在關鍵時點為他帶來決定性的豐收。
    他差人取來紙筆,描繪一幅栩栩如生的江山桃嫣,封之入函,命下屬回傳鋒海。
    血刃神罡他可雙手奉上,唯鍛神鋒需以一招為代價易之,素聞文帝劍風姿颯朗,他甚是嚮往。
    鱗族欲星移、西劍流赤羽軍師、鐵軍衛鐵驌求衣、鋒海鍛神鋒,眾路菁英薈萃,不是天下人要與撼天闕為敵,是撼天闕的狂傲孤僻促使他與天下人為敵。
    三十年前他敗於重情,三十年後他仍要敗於人心。
 
   
 
    魚龍穴外,競日孤鳴安坐於椅,隨從遞上白玉角樽。
    烈醇就口,聞之嗆辣縈迴,入喉似火灼燒。
    愈飲,愈覺咽喉乾澀若渴。酒汁滑下肚腸,牽引臟腑舊傷,逼出兩聲輕咳。
    終於走到這最後一步,他的心情卻不是興奮,只有一股如坐針氈的焦慮。
    然愈是焦慮,愈要沉著,黎明前的黑夜最是深沉。
    改造後的狼王爪威力,連撼天闕也為之一震。縱使他再強悍,一旦封剋住他的寶典武學,他也只有潰敗而逃的份。憑他之能,要獨自逃出生天大有可為,但他若心存顧忌,能否順利脫逃就在未定之天了。
    在看過希妲的木盒之後,蒼狼成為撼天闕必須守護的對象,更是他的包袱,在不可能拋棄蒼狼保全自我的前提下,他只能一路捨命護持蒼狼直奔死穴。
    欲星移整兵由海境出發協防苗疆前,以密函通知他,將指點王族親衛引領蒼狼逃往魚龍穴,該穴只有一個入口,能進不得出,這是鱗族的誠意,為中苗共抗魔世打響前哨戰。
    他坦然接下這份獻禮,為即將拼湊完成的鴻圖霸業舉觴。
    女暴君趨前探詢是否進入穴內搜查,他道不急,抬手制止臣屬的躁進。
    該來的總是會來,再多的掙扎也只是困獸之鬥。
    撼天闕老了、傷了、疲了,恁是銅牆鐵壁,也得屈服於無情歲月。
    權當給予撼天闕和蒼狼之間,最後話別的機會,聊慰他這殘酷枯索、受人擺弄的漫長一生。
    又或許,需要時間的不只有他們。
    一思及他將親手了結蒼狼的性命,雙手便感沉甸甸的,連酒樽也拿不穩,搖搖晃晃地灑出些許酒液。一國之君的重量,也不過就這麼重了。
    今日過後,他將握牢至高無上的權力,不會再失去任何事物。
    轟隆作響,魚龍穴開啟,一道黑影自內竄出,勢若瘋虎,挾著熾盛殺意直撲他門面。
    他敏捷側閃,回身脫去外氅,提氣吸附蒼狼所發餘勁。
    輪迴劫招起式落,蒼狼受創咳紅,綿軟身軀飛越半空,在倒落塵埃前被他接攬住。
    四目相接,份外怵目驚心。
    他憤紅的雙眼裡,寫滿了對他的純粹憎惡。
    他掉入剎那迷惘中,突然不確定自己原本希望在他眼裡看到什麼。
    恨意之外,是否還殘留了其他什麼,更隱晦、想摒除卻抹煞不了的孺慕?
    那雙眼,曾經在看著自己時,從來都只有無條件的信任。
    但此刻他的眼裡,除了厭恨外,誠然什麼都不剩了。
    比起這點,更令他驚愕的是,自己還期望在那兩潭清澈裡,看到往昔的影子。
    本以為掌控得宜的情緒,原來早就悄悄跨過自己的掌心,在古井般的心湖裡,留下一圈一圈的波漣。
    它埋得很深很深,連自己也搆不著的邊緣,卻不是煙消雲散,而是一點一滴掠過心尖,再從蒼狼大瞠而渙散的瞳孔裡,掙扎著滲透出來。
    拂落蒼狼眼瞼,他附其耳畔低聲喃唸著。
    一個或可令蒼狼感到欣慰的消息。
    這場噩夢將醒,屆時所有人都會回來。
    除了他的祖王叔。
    為了復活自己,他親手埋葬另一個自己,葬在一隅無人可觸之荒地。
    筆墨難喻的落寞湧上,少了預期中的歡快,他疲憊地歛起眼簾。
    是否因為他把所有情感握在手中,以致於掌心裡再無其他空間容納勝利的果實?
    是否放掉這些情緒,他就能享受稱王的快意?
    是否放掉這些情感,他就能贏回一個完整的自我?
    不管能不能、該不該,他最終都放掉了。
    曾有過的一切如泡沫,一顆一顆從心底浮上來,飄散到空氣裡。
    同時間,一個競日孤鳴與無數顆泡沫擦身而過,沉入深不見底的旮旯內。
    他卸掉憂傷,換上平靜無瀾的面容,命女暴君搜查魚龍穴內部有無通道,並令其收拾撼天闕與蒼狼的屍首,準備以國禮厚葬。
    或許亡魂不會在意屍首歸處,但這是他唯一能替他們做的事。
 
   
 
    「恭賀王上凱旋歸來。」
    這是苗疆內戰結束後,第一句恭祝他統合王權的賀語。
    聽來卻格外冷漠平淡。
    一樣的湖綠身影,一樣的溫婉形象,一樣是王府園林內令他流連忘返的特殊景致,卻是不復記憶裡的姚金池了。
    可他卻不能怪她。
    是競日孤鳴不願安分地做他的競王爺,他自無法強求,姚金池繼續扮演他熟悉的金池。
    他的面具是求生之道,卻在亙長光陰中,慢慢地變成一個詛咒。
    讓他摘下也徬徨,不摘也忐忑,進退維谷。
    她世故地說,她在乎之人已一個也不存,苗疆誰稱王,又有何差別;末了又暗示地說,一個人若總是戴著面具示人,世人或者可以稱他虛偽,但如果他能一世都戴著面具,還算得上虛偽嗎?
    她的言辭平實,卻句句意有所指,讓他差點有種默蒼離藉她之口,意圖製造破綻的錯覺。
    只不過,默蒼離的苛刻動搖不了他,姚金池的弦外之音,卻逼得他詞窮。
    或許是,即使她努力維持住表面的平靜,他仍能感測到,潛伏在言詞中的激昂情緒,波濤洶湧。
    那是她在乎他的證明。
    也是她強迫她自己死心的理由。
    她動搖了他,但那改變不了什麼。
    競日孤鳴的真面目,從來也只有競日孤鳴本身在乎過。
    她可以毫無猶豫地捨棄,只因那從來不曾出現在她的選項內。
    而他甚至連解釋自身動機都顯突兀。
    她福身告辭,留下一園蔥鬱錦簇。
    環視四周,偌大的王府,人丁來去無數,卻是第一次令他感到如此空曠寂寥。
    他不自覺地收緊拳頭,爾後鬆開。
    就在今日,他已握牢至高無上的權力,不會再失去任何事物。
    但他已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。
 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‡ 折  二十 ‡
 
 
    議事堂內,他闔起批閱完畢的奏疏,走至窗櫺旁,推開窗扇。
    遠眺,錦繡山巒疊翠,連綿無盡,天際一列鳥雁南飛。
    苗疆江山一統,他卻沒有多餘時間可慶賀。
    此回得多方勢力襄助,這些人情債到頭來終需償還。
    女暴君首當其衝。從九龍之局開始,到苗疆內亂結束大業功成止,她沒有功勞也立下不少苦勞,論功行賞自少不了她。他知道她心懸鐵軍衛軍長一位已久,然鐵軍衛不可淪為苗王私人軍武,允其保有最大自主彈性對苗疆才是長久之計,這點他與鐵驌求衣見解不謀而合,論氣度、論手段,女暴君均不及鐵驌求衣,於公於私,他都不可能讓女暴君取代鐵驌求衣。
    她處心積慮的挑撥令他不耐,但隨著步霄霆陣亡、蘇厲行蹤成謎,他麾下除了女暴君之外,尚無合適將才,她仍有她的價值存在。她已高居將位,合理的升階有限,思前想後,也只剩鐵軍衛副軍長可封。
    他允諾欲星移,國葬結束後,即展開對魔世的攻防,鐵驌求衣也早回歸萬里邊城,刻正設法擊潰妖魔海。面對魔世這共同敵人,苗疆當全體一心團結致志,封賞鐵軍衛副軍長一職是為安撫女暴君,使其更為效忠苗疆,他相信鐵驌求衣鎮得住女暴君。
    塵埃落定,魔世之外,就剩最後一個王族親衛的下落需要留神。奉天和叉玀口風緊密,大抵抱定主意抵死不從,這條路行不通,看來得另闢蹊徑了。
    收攏散漫的視線,他回身落坐,端起桌上已然冷卻的香茗,就脣淺抿。
    茶涼,別有一番滋味。
    茶葉是赤羽由東瀛攜來的,說是乍訪北競王府,多有唐突,進貢香茗以茲賠禮。
    那日,他約略猜出他訪苗目的,卻難說沒有疑慮。
    七年前,他蒙面黑衣,竹林一設棋局,以魔之甲贗品為賭注,與赤羽進行一場廝殺,將賭注輸給了他。
    圖的是什麼,彼時赤羽猜不透,二次會面之際,當已全盤了悟。
    是恩似仇,糾結難泯,終歸是恩大於仇,他有恃無恐。
    昔日西劍流敗退,俏如來護其周全,該筆恩情赤羽至今銘感不忘。
    人情義理,縱然立場敵對,猶需劃分兩清。
    明人不說暗話,赤羽坦蕩告知來意,他自赤忱以對。
    萬里邊城外,妖魔海與魔世龍蟠虎踞,他無法將全部兵力孤注一擲於內戰上,亦擔憂撼天闕與魔軍裡應外合,鐵軍衛回防不及,東苗左支右絀,苗疆淪落魔世囊中物。
    赤羽為報俏如來之恩遠渡重洋,絕非想一逞匹夫之勇,既誇海口擔下消滅妖魔海之責,他焉有拒絕之理。
    協議達成,他瀟灑辭別,行前呈上香茗。
    盛傳東瀛茗茶清冽甘甜,冷泡熱沖兩相適宜,他遂提出一個不情之請。
    『東瀛茶道素負盛名,赤羽軍師介意為孤王沏上一盅嗎?孤王擔憂手下藝拙,糟蹋軍師一番美意。』
    『苗王既開金口,為中苗未來合作關係著思,吾卻之不恭。』
    他們移駕至軒台,他令下人備齊茶具,取來席墊鋪地,烹爐煮水,炭火燒得熾烈,劈啪作響。
    『茶器、瓷碗不比東瀛精緻,準備不周,請勿見怪。』
    『客隨主便,容赤羽獻醜了。』
    赤羽去鞋跪坐於席,將摺扇擺於膝前,兩手手掌置於席墊上,略呈小山狀,身體略微前傾,朝他行禮。
    爾後,指尖搓葉入壺,俟泉水將滾未滾時,螺旋狀慢注於壺內,少時,雙手捂捧壺身,傾注於茶碗,將繪有春月花鳥的圖案面向他,端至他面前。
    茶色清澈透黃晕,茶煙裊裊,香氣淡而郁,入口芳甘飽滿,層次豐盈。
    『赤羽軍師深藏不露。』
    他誠心讚嘆,赤羽但笑不答。
    『孤王知曉軍師心繫中原戰況,便不再多留軍師,今日品茶,孤王受益匪淺。』
    『苗王誤會了,吾方才沉默,只是有所感觸。』
    『哦?願聞其詳。』
    『不知苗王有否聽過一期一會?』
    『略有耳聞,發源於東瀛茶道的詞彙,意味人與人之間,一輩子可能僅有一次相會,故有緣互為賓主者,皆須盡歡。』
    『後來也延伸為當下時光不會重來,故須珍重之。勉勵人們應該珍惜身邊的人,珍惜每一次的相聚,因為很可能,這一次便是最後一次。』
    『赤羽軍師此話說得高深,孤王卻聽得心慌。』
    『苗王多慮了,吾只是想起西劍流的情況,與這精神不謀而合。曾經誓言入主中原,光耀流派,然事過境遷,這番雄心壯志,在珍惜的人面前,竟變得微不足道,也許只有跌落谷底般的失去過,才能體會箇中奧妙。』
    『嗯~不管軍師是有心或無意,孤王都收下了。』
    『不如說那一年苗王的簫聲太過惹人遐思,引赤羽僭越了。』
    七年前的竹林初會,他吹了一曲『孤雁行』,是不經意下的選擇。
    那是他九歲時,於不成眠的夜半時分,譜在日記裡的創作。
    曲子完成後,他撕掉那兩頁日記,將之燒成灰燼。
    可他始終記得那旋律。
    時至今日,仍餘音裊裊。
    一如赤羽送上的那碗茶,那句一期一會。
 
   
 
    素暉熠熠,照階生露。
    他在月下獨酌,對影成三人。
    白墮燒腦,入喉不過數杯,人已昏昏沉沉。
    他不勝酒力,亦不好浮蟻,可不知為何,這一年來,下肚的黃醅都要多過數十載的總和。
    苗疆皇族中人,當數千雪酒量最佳,更勝顥穹幾分。每逢佳節慶典,千雪總要拉上一群人陪他大啖杯中物,可喝到最後往往都是他先醉倒。
    杜康之於千雪,是解憂靈丹,愈是歡快的時刻,愈不懂得節制。
    然對他而言,壺觴只是麻藥,用來麻痺他鮮明的知覺。
    那年中秋,是唯一一次所有親人齊聚一堂的中秋。
    所有人都很開心,他也不例外,除卻自殘心脈的痛楚,偶爾會提醒他當下場景不過虛幻。
    但在失去所有人之後,他反倒淡忘了那份痛楚,懷念起桂花蜜的香甜。
    卻似乎是再也嘗不到的滋味。
    他輕笑,舉壺欲再注酒,輕盈的手感宣示壺中物已然告罄,他喚來侍長添酒,卻得對方一句委婉輕勸。
    「王上,夜已深,是否早點歇息?」
    「無妨,只管拿酒來。」
    今夜,他是喝得有些多了,神態迷茫不似平常,下屬的善勸自有其理。
    他並未點破,自己這般放縱、鬆懈防線,不只是存心緬懷故人,更意在示弱誘敵。
    最後一個王族親衛,著實教他苦候多時。
    他長睫半掩,落指於案,規律地敲擊著。
    身後,腳步聲逼近。
    算準侍長取酒覆命時點,他未回頭,只低問確認。
    驀地,一陣劍風自背後襲來,他迅即格開銳芒,發勁回攻──
    竟教寶典武學反剋!
    震驚之餘,來人乘勝追擊,長鋏突刺,穿透他肩頭。
    鮮血汨汨流淌,他重心失穩,踉蹌後退,追問來人身分,卻未料得,撕掉面皮後的容顏,更令他錯愕。
    一個意想不到的故人,一場措手不及的逆襲。
    他捂住不斷滲血的傷口,微微甩頭欲擺脫模糊感。他本舊傷未癒,如今再添新創,加上酒氣催發,使他眼前開始出現疊影。
    朦朧視野內,只見他的乖蒼狼浴血而立,氣勢張揚地,自闇冥回來尋他報仇了。
    他對上他的眼,幽幽探進凝眸深處,那裏有星空、有宇宙,還有草原。
    那裏還有怨恨、有不解,以及難以察覺的依戀。
    是他的小蒼狼,原來,依舊沒有變,還是他的乖蒼狼。
    劍拔弩張中,他漾開不合時宜的笑,渺遠而真實。
    對方咬牙切齒地衝著他喊該死,以氣吞山河之姿,狂風驟雨似地朝他席捲而來。
    星辰變、虛空滅。
    目不暇給的寶典串聯,在那瞬間,他看透了一切,看透了三修秘訣,也看透了蒼狼的致命極限。
    撼天闕從未在他面前盡展的根基絕學,藉由蒼狼之身具現了。
    他突然有個預感,他要敗了,將要敗了。
    但他不能敗!
    意識到失敗的前兆時,籠罩住他的不是恐懼,而是頑強的不甘,仍企圖力挽狂阑。
    不甘就此服輸。
    不甘就此認命。
    不甘天不予命。
    不甘無力抗天。
    不甘失去一切,最後連王權也保不住。
    不甘傾盡所有,卻等來一個面目全非的自己。
    如果認輸,他還剩下什麼?
    就算勝之不武,他也要豁盡全力逆天而行。
    他取出狼王爪,與蒼狼最後一搏。
    不用計謀,不使心策,交予天命。
    但他清楚,天命自始便不在他身上。
    這一戰,贏了又如何,他能再殺蒼狼一次嗎?還是將他關進七惡牢,永不見天日?
    他的下一步棋該如何落子,他迷失了方向。
    極招相對,神思恍惚間,蒼狼竟反手扣住狼王爪,用他自己的身體,吸收他最大的攻擊,他聲嘶力竭地對他吶喊,這種必死的決心,他能了解嗎。
    然這份玉石俱焚的滔勢卻只在他心底激盪出低淺微紋,踏上爭王一途,他最不缺的覺悟便是成王敗寇。
    這孩子尚不明白,一朝成王,自身的生死反而成為最舉重若輕的環節。
    也不明白,當他再度現身那刻,便已突破他內心防線,終至潰散決堤。
    倘他誓不鬆手,結局不言而喻。
    可魚死網破從不在他的考量範圍內。
    若親手殺除自己以疼寵灌溉大的孩子,換來的只有兩敗俱亡的結果,他寧願放棄一切,橫豎天意不在他,既贏不了,便該有認敗的氣魄,同歸於盡只是輸不起的意氣之爭。
    褪去狼王爪,束手就戮。
    他鬥不過天,卻依稀明白,他過不了的是自己這一關。
    撤掉大祭司一職,讓預言走入苗疆歷史;不接受命運安排,不屈為池中蛟龍,他人生迄今所有作為,都在與天爭命,卻是到最後一刻,才甘願承認自己白忙一場。
    他曾暗嗤女暴君之不自知,未料到頭來,他才是自欺最深的虛妄之徒。
    逝者若然有怨,懺悔何能平息,不過自我欺慰。
    他的評價,在放手之際,便已銘刻於他的墓碑上。
    韶光飛逝,歷史洪流不斷往前發展,千百年後,誰都不會再記得此中曲折,只有──
    苗疆叛逆,競日孤鳴,該然伏誅。
    他承受得起。
    對方卻黯然收手。
    他不解,只能道天真,天真好,天真也好。
    他的乖蒼狼矢志不改,但他收不下這份仁慈悲憐。
    天意既然用慘敗來教誨他的不自量力,他自要用僅存的驕傲來證明,縱然徒勞無功,這一切仍是他曾經的生存意義。
    他扼殺三十年的自我,渴望迎回真實的自己。
    豈料汲營半生,回首驀覺──
    真正的競日孤鳴已死在九歲那年,而之後的競日孤鳴,竟是不曾活過。
    一縷幽魂,戀棧王位何用。
    即便敗得傷痕累累,即便結果諷刺得不堪入目,對他,都不是一場錯誤。
    緩步走向蒼狼,他將畢生輪迴劫功力傳渡予他。
    他願護蒼狼周全,他願保苗疆強悍。
    哪個競日孤鳴都好,他知道,這個選擇皆不違其意。
    接過金池捧來的裘衣,他披上,裹緊。
    臨去前,他再三思量,鬆口請託她恢復王府花園。
    雖然他不會再回來這裡,但這裡住著一個曾經的競日孤鳴。
    甘願被鎖在二重寢殿裡,與故人相依。
    那是他,也不是他。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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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‡ 折  一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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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參加韓星見面會,恰逢大蘇40歲生日外加出道滿20年紀念,自然要躬逢其盛一番,簡單講一下體驗感想。

其實就算之前沒參加過,也看過相關影片,所以對整體流程是熟悉的。

大約就是主持人訪談、自製影片談心、玩遊戲和抽福利,後兩者是用來製造明星和粉絲互動的機會,畢竟是見面會,大家要的就是貼近明星,即便只有那一兩個幸運兒可以得到機會,台下依然可以嗨到翻,所謂獨爽爽不如眾爽爽,大抵是這麼回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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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0925-sado-thumb
片名:《思悼》(台譯:《逆倫王朝》)
導演:李濬益
主演:宋康昊、劉亞仁、文瑾瑩
客串:蘇志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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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期被蘇志燮迷得頭昏腦脹、死去活來的,有相見恨晚的感覺(捶桌),這陣子狂追他的戲劇作品。
「電影就是電影」這部電影,讓大蘇拿到許多獎項,看完的感想是:值得一看。一開始看像喜劇,隨著劇情推展卻益發沉重,但又不至於壓迫得人喘不過氣,可以說拿捏得恰恰好。台詞很有意思,大蘇在裡頭不可免俗地又被揍得滿身傷,最後還自己撞得滿臉血,唉,還真是沒一部沒被揍的bbb。
 ◆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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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完屍速列車,個人的評價是不錯看,但沒有到很好看,總覺得似乎缺少了點什麼,觀戲過程中,個人只有特定幾場戲心裡有稍微被觸動,其他大多是很平穩地看過去,沒有太深刻的感受。想了一下,缺少的東西可以簡化成幾點,以下絕對有爆雷,有需者請自行迴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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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題,發洩用。
不想多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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