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霸王別姬一直是個人心中榜上有名的好電影,看過電影的人很難不喜歡張國榮,喜歡張國榮的人很難不愛這部電影。

討論電影的文章多如過江之鯽,這邊也來個錦上添花,

簡單記述一下個人對菊仙和蝶衣的感想,他倆的關係比小樓和蝶衣更有意思。


說到他倆,就要從最後那場文革批鬥說起,無疑地那也是整齣電影的高潮。


曾看過有人說,蝶衣是不忍看見小樓批鬥菊仙,所以才自己先批鬥菊仙。


這和我觀影的感受南轅北轍,第二次看大銀幕時,仍是覺得,批鬥那一幕蝶衣對菊仙的恨意爆發得相當淋漓盡致。


如果沒有蝶衣的指控,批鬥到最後是否會扯進菊仙,這不好說,但這場批鬥的發軔確確實實是對京戲的反動,一幫唱戲的被迫穿上戲服,大太陽底下本就七零八落的妝教汗水糊得更面目全非,他們鬥的是京戲,或許,菊仙能逃過一劫,雖然我們也可說,連坐法式的批鬥,其實誰都逃不了,何況一旁還有個虎視眈眈抓漏網之魚的小四,但總歸,起初,菊仙並非批鬥的主要對象。


***


把她拉進去的既不是小樓,也不是吃裡扒外的小四,而是蝶衣,一切發生得很理所當然。


蝶衣絕對是討厭菊仙的。蝶衣的人生只有兩樣東西,京戲和段小樓,對他而言,兩者是一樣的,他是活在京戲世界裡的虞姬,段小樓是他的霸王,他不怕死(批鬥開始時每個人都怕得像篩落的米糠,只有他畫著完美的妝容,正裝出場),只怕失去兩者之一。段小樓鬥蝶衣是戲癡,鬥蝶衣給袁四爺當禁臠,把蝶衣費盡思量才到手贈與他的劍,那把象徵蝶衣對霸王的感情、象徵霸王的氣魄和義理、象徵京戲精神的寶劍棄於火海,在蝶衣還震驚於小樓絕情的轉變,無暇做出反應之際,菊仙的動作簡直不能再快地加速蝶衣精神世界的崩毀。


菊仙沒有額手稱慶,或在一旁冷眼觀戲,在小樓支支吾吾吐露對蝶衣的指控時,是她出言制止小樓,在小樓拋卻寶劍時,是她不顧他人眼光從火推中撈出那把劍,她比小樓還清楚劍對蝶衣的意義。而小樓不是不清楚,自古寶劍贈英雄,那把劍有著蝶衣對他的戀慕,還有著蝶衣對他的期望,可他愈清楚壓力就愈大,那是沉重的負擔,不如一知半解渾噩視之來得鬆快。


可菊仙救劍的動作反而成了催命符。


「你們都騙我。」蝶衣先是失神的喃語,而後是排山倒海的失控。


那個你們,指的是菊仙,曾經說要退讓卻又無恥地霸佔小樓不放;指的是小樓,從一而終唱戲一輩子的承諾,原來只有自己當回事;指的還有在場認識的、不認識的,面目可增的人,曾經他們可能是他的聽眾、他的學生、他的養子。所有的怨懟歸結於菊仙,可能不甚公允,卻十分適合。


菊仙救了寶劍,但在那一刻對蝶衣來說,菊仙的舉措只是更深刻而諷刺地打擊蝶衣,如果沒有菊仙,小樓還是他的霸王,他和小樓若是一直唱戲,那京戲指不定也不會沒落至廝,一切都是這個女人的錯。毫無根據的怪罪,對一個精神世界傾圮的人,再理直氣壯不過了。


他陷入無邊無際的癲狂,滔滔不絕地指控著菊仙,把菊仙拖下水,把小樓逼上梁山,瘋狂的批鬥大會風風火火地展開,隨後又悄無聲息地落幕。


***


不過是一場戲,段小樓演戲演慣了,台上氣吞山河,戲服一脫下台就是個平凡人,玩女人逗蛐蛐兒樣樣來,他喜歡唱戲,但那畢竟只是他討生活的工具。對他來說,戲就只是戲,袁四爺說霸王要走七步,一步都不能少,否則有失威嚴穩重,段小樓偏偏就只給走五步,你袁四爺愛對誰說教說教去,他段大爺不睬。


他對京戲的態度是如此,對生活的大小事也是如此。看不慣日軍強橫,他大爺霸王上身,氣撒了一處,被抓去關完後,往援救他的蝶衣臉上啐了口唾沫,威得很,這是戲,回頭照樣放一個軟,一切當沒發生過,師兄弟哪來隔夜仇。


不唱京戲生活費沒了,不知道討啥生活,鎮日耍廢玩蛐蛐兒當散財童子,狐群狗黨被菊仙當面拆了夥,老爺面子沒處放,又撒了一陣氣,照樣是戲,回頭菊仙輕聲哄顧,這回合便算揭過了。


自然地,文革批鬥對段小樓來說,也很可以視為一場表演,大家都是情勢所逼,何必較真。回頭蹭蹭親親安撫幾句,這事大抵就緩過去了,他說的都是槍桿下的違心論,何用執著,小樓對自己在批鬥大會上的窩囊是有點愧疚,可他沒想過菊仙會自盡。對任何事都可以當戲重來一回的,無法理解,或者說不願理解這種決絕的情感。


蝶衣倒是不同,瘋魔過後,他理智回歸了,菊仙回頭衝他笑了兩次,他臉上便減了幾分怨毒,多了幾絲焦愧,原本嫵媚的虞姬妝容顯得既扭曲又痛苦。在我感覺,當下他其實有猜到菊仙的下一步,不由得恐慌,卻又無能為力。小樓訝異又傷心地大喊菊仙的名字,他只能在屋外忐忑又倉皇地舉步維艱,想逃又不敢逃。


***


蝶衣自然是討厭菊仙的,但菊仙身上有母親的影子。


和菊仙一樣,蝶衣母親也是個妓女,而且兩人手段同樣厲害。即使小時候懵懂,長大後的蝶衣已多少能明白母親送他進戲班的用意,但蝶衣的母親可以逼不得已地拋棄孩子,卻不代表蝶衣必須做到全心全意的體諒。


他對母親有孺慕也有怨懟,他未曾尋找過母親下落,也燒了母親唯一留給他的衣服,但每當他低沉時,卻總是寫信給母親,寫了,再燒給她,不管母親是否還活著。


而菊仙,恰恰複製了母親呵護的那一面。他被小樓吐口水時,是菊仙替他擦去;他煙癮發作時,是菊仙抱著瑟瑟發抖的他入睡;他被小四和小樓聯手奪去虞姬出演機會時,是菊仙替他裹上披風。


面對這些溫情,蝶衣自始至終都是堅定排拒的,他不希罕菊仙的手帕,不希罕菊仙的憐憫,他永遠是冷冷地回一句:「多謝菊仙小姐」,不帶多餘情感,像朵不可褻玩的水仙,菊仙永遠別想從他口中聽到另一種稱呼。如此頑倔的態度,唯獨在逢遇煙癮發作意識矇矓時分,才肯不由自主地低頭。


蝶衣癲狂時六親不認,但心底深處是雪亮的,文革批鬥曲終人散後,理智歸位,菊仙救劍的影像被重新賦予定義,不再是居心叵測或惺惺作態,而是貨真價實的同理與體察,這時候的蝶衣不得不承認,菊仙可能比小樓還懂他,大約是「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敵人而非你的朋友」那般的感慨,他可以不接受這種同理與體察,但他不能忽視自己對於他人有這份渴望,從而,他對菊仙的感情產生了矛盾。


***


菊仙和蝶衣的厭憎是互相的,為了留住段小樓,菊仙從不吝惜利用任何機會拆散他們師兄弟,在面對師兄弟敬畏如天的師傅時亦未見退卻,「段小樓是我的人」,師傅要打段小樓,也得先問過她。曾經,菊仙並不了解蝶衣,只是透過女人天生的直覺,和風塵中打滾得來的歷練,測知蝶衣對小樓的「畸情」(以當時世俗眼光來論)


為蝶衣擦去小樓鄙棄的口水,是她的同情,也是她的心虛(小樓和蝶衣不合了,她便毋須依約離開);失去孩子那時,她將矛頭指向蝶衣,要小樓許她承諾,從此與蝶衣分道揚鑣;直到蝶衣煙癮發作,她才真正看見蝶衣跋扈外相下的脆弱,那激發了她的母性,從此,她看蝶衣的眼光多了一份嘗試去理解的真意,當小樓被眾人拱著戴上頭冠,上台與小四扮演的虞姬合唱時,菊仙一度想攔下小樓的動作,最後被蝶衣一把搶過頭冠,親自替小樓戴上。小樓隨後上了戲,後台眾人一哄而散,僅留蝶衣落寞的背影,菊仙趕上前為他披上披風,轉眼間披風就被蝶衣摘了下來。


菊仙莫可奈何,她踏出了解蝶衣的步伐,但蝶衣始終不願意敞開心扉。菊仙並不怪他,畢竟她才是擁有小樓的人,她不再急於切割師兄弟間的情份,只要她與小樓的關係還在安全係數內,她行有餘力自會分一份心力給蝶衣。


***


可能菊仙一開始並不愛小樓,但她認定了小樓,甘願將自己的命運與他綁在一塊,不管如何,總是好過繼續待在窯子裡。這種近乎信仰的認定,讓她在婚後生活中毫不猶豫地付出所有感情,她什麼都不怕,就怕失去小樓。文革初期,一個夜晚他倆在家燒去所有被視為四舊的物品,菊仙害怕地抱著小樓,世道的變化之快令她無所適從,恐懼無孔不入,但她最怕的還是失去小樓,在熊熊烈火堆旁,她不斷反覆詢問確認小樓對她的愛。


也因為這樣,小樓就算是演戲,也不能說不愛她。何況,她在那一刻,並不認為小樓說的是徹底的違心之論。強韌如菊仙,也有軟肋,遑論與她卑賤出身如影隨形的自卑感,一直都是潛伏著並未消失。打一開始,就是她看準小樓要面子的個性,才耍心機讓他答應娶她,她以為能藉著明媒正娶、全意付出來脫胎換骨,得到她想要的──不管是愛還是平等,但下意識她也清楚這似乎是難以企求的奢望,她的害怕失去從來不是沒有原因。段小樓的批鬥,段小樓的矢口否認,與其說令她傷心,不如說是狠狠揭開她內心一直懼怕而逃避的事實。


她清醒了,到頭來還是應驗了那句話,窯子裡的永遠是窯子裡的。


可她到底還是菊仙,是手腕高超、聰明能幹的菊仙,就算是窯子裡的,也有屬於她的驕傲。


***


我一直在想,如果蝶衣不是為了防止小樓先惡口批鬥菊仙,而自願先扮黑臉的話,為何菊仙臨走前要對他微笑?還笑了兩次。她的笑容,沒有絲毫嘲諷、不快或悲憐,也沒有心碎,反而更像是一種諒解,一種解脫。


想了很久,難說找到正解,但感覺菊仙一方面是在為自己的超脫開心,一方面又隱含著自嘲。她和蝶衣,同樣都深愛段小樓,將段小樓視為從一而終的對象,可是他們誰都沒有達成這個心願,與段小樓值不值得託付無關,自我的執迷才是最大元凶。最後一刻,她從執拗中釋放,不再懼怕失去什麼,但看得更清楚的結果便是,她明白她終究不能從現實世界中獲得什麼。穿著嫁衣上吊,是讚頌自我的解脫,同時也為無力反擊世道的自己哀悼。


她清醒了擺脫畏懼了,蝶衣卻還沒,她知道當蝶衣清醒了擺脫畏懼了,也會做出和她相同的選擇,所以她對著他笑,好像在說「我等你來」,卻又好像在說「但我並不特別希望你來」。


十一年後,段小樓心血來潮,故意唱錯「思凡」的詞,「我本是男兒郎」,讓程蝶衣接了那句「又不是女嬌娥」。對段小樓而言,只是個無傷大雅的捉弄,戲就是戲,從來不會是誰的人生,不想卻點醒了一直活在戲中的程蝶衣,他終於走上菊仙的路,在晚了十一年之後。


「小豆子。」驚訝於蝶衣的自裁之後,段小樓平靜地喊出蝶衣的乳名,平靜地接受他的死。先是菊仙,再來是師弟,他好像並未從中學習到什麼教訓,卻很可能對一切早了然於心,只是習慣了將所有的荒謬歸之於戲,最終生活只剩下無關痛癢的插曲。


這段際遇,到底誰比誰可悲,實難一言論斷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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